母親離開我們半個多世紀了。我永遠沒有忘記她。我從小到大，從沒有直呼過她的名，我總是叫她「姆媽」。我外婆三十想得兒子，取名叫她「三十伢子」。我上學時，她給我寄棉褲，包裹外面寫著朱羅文寄。我問她「為何叫朱羅文」？她說：中國自古以來，女人出嫁後，要隨夫姓，其後才是自己姓和名。新中國進行人口普查，這為體現男女平等，取消夫姓，延續至今。

《1》童養媳的外婆

母親出生於宣統元年，西元1909年。她出生在一個貧窮的農民家庭，外公是碼頭上的挑夫。他倆都是目不識丁的文盲，家裡窮得叮噹響。我聽媽說，解放前外公早已去世，解放後土改工作隊要鬥爭她。外婆她哭訴著說：「入我是窮苦人民，不到十歲就做了童養媳，我沒有剝削過誰，我天還沒亮，要煮熟三鍋紅苕，挑到大步橋集市去賣。」丈夫從早到天黑，在碼頭上下苦力。土改工作隊問外婆，你為何有錢買田，外婆說：國民黨時局不穩，總是打仗，物價上漲，銀子變水。我是蚊子積血，才買了這六十畝田。我是寡婦，女兒出嫁了，兒子參加解放軍了。工作隊經調查後，沒有劃她地主，只給她劃了一個小土地出租。

《2》永久的傷疤

一天外婆在廚房裡蒸紅薯，媽媽在搖籃裡哭，掀翻了桌上的煤油燈，燃起了一場大火，燒毀了她美麗幼小的面容，從此母親的臉頰上留下了黑色的傷疤。外婆時常對母親說：「我害了你！我毀了你的面容！我前世作了孽，我欠了你的債，永遠還不清的！」她臉上的傷疤，成了她婚姻中痛點。母親經常叮囑我說：「你成家有了兒女，要千萬注意小孩的安全，不要給他們留下終身遺憾！」

《3》留美護士夢

在舊中國，封建思想十分嚴重，認為女人學會蒸茶煮飯，生男育女，傳宗接代就好了。外公為彌補做父母的過失，決定要讓母親讀書。並說：「我一定要讓女兒讀書識字，讓她做一個明理，有文化有知識的人，不依賴丈夫，不受人欺侮，就取名叫『羅文』。」母親從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六歲就入學，進了三育教會學校，她學習刻苦認真，每天清晨起來讀英語。美國傳教的梅師母喜歡她，讓她參加留美護士的考試。母親的英語考上了全市第一名。消息一傳開，鄰居上門來說：「這是洋人都不願做的最下賤的事情，還不如在中國做女工，你家大小姐千萬不能去，這敗了羅家門風，將來誰敢娶她做老婆。」外公被這些三姑六婆一說，就堅決不同意母親去留美。母親美好前途就毀在這些無知人的嘴上，母親為此後悔終身。

《4》湘潭女俠

母親留美不成，提出要繼續讀書。外公便送她上湘潭中學和長沙周南女中讀中學，同時她拜師學藝，學習武術。她曾獲湘潭市女子武術比賽第一名。1930年何鍵在湖南長沙舉行全省武術擂臺賽，她代表湘潭隊參賽，獲得了女子組全省第二名。並獲得獎品配劍一把，據說還拍成了紀錄片。

母親獲獎後，從此名聲大噪，文武雙全。當時湘潭市昭潭、臨豐、金庭、三育、豫章多所學校聘她為教武術教師，每天有黃包車接送學校上課。這是她人生紅極一時的見證。她的學生也桃李滿天下。

《5》後媽難當

父親因前妻因病去世，卻留下兩個小女兒，母親堅決反對去填房。因她臉上的傷疤，在相親中受到過男方的冷漠與歧視，外婆和媒婆不厭其煩地勸婚，母親無可奈何，就違心的同意了。外婆因虧欠了女兒，為此大辦婚事；陪嫁的西式家具，繡花的被褥，送親的子孫燈，四人抬的大紅花轎，中西樂器，吹吹打打，紅喜事辦得熱熱鬧鬧。

母親下了婚轎，進門就當後媽。前妻留下二個女兒，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她倆失去親娘，父親就請我的玉姑媽照顧。她見小孩又哭又鬧，就將她倆關在牛欄屋裡進行懲罰。牛的吼叫，驚嚇得她倆幾乎失聲成了啞巴了。母親視為自己的子女，一句一句教她倆學著說話，送他們上學，生活上照料她們，給他們母愛，用心血澆灌她倆，溫暖他們幼小的心靈。而玉姑媽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反說後娘折磨前夫的女兒。後來母親將真相告訴我同父異母的姐姐，她倆心裡就明白了。母親每當回憶的這段歷史，深感後媽難當。

《6》守寡的母親

祖父是鄉下的私塾先生，他早年去世。祖母守寡帶著伯父、父親與姑媽。父親與伯父不到十二歲就到銅元局去數銅板，後到報社當撿字工。祖母就給地主做女工，三人相依為命！

父親生於1898年，他是個老實人，身材瘦弱，不到1.7米是個小商人。他的去世，是因1947年到廣州做生意，結賬回湘，合夥人趙玉昆半夜潛逃，拐騙走了三千元大洋的貨款，趙逃得杳無音信。這本金是母親用高利貸從錢莊貸來的。父親回來臥床不起，急得口吐鮮血，醫生診斷為肺癆，憂鬱而死。人死了，但欠的賬是要還的，母親拆東牆補西牆，又用水田作抵押，借款還貸。從此，家中破產，資不抵債！父死於1948年，時年五十歲。

他甩手走了，留給母親的是堆積如山的債務；家中有兩個未嫁的姐姐，和未成年的我們五兄弟和一個遺腹子的妹妹。解放後，進行了減租退押和土地改革，家中一貧如洗。往日的門庭若市，現無人問津。中年喪夫是母親精神上的悲痛，經濟上的重擔也全壓在她的肩上。她有生不如死的念想。她想去自盡，但想著一群未成年的兒女，其心不忍，又掙扎地爬起來，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7》秉然大義的母親

在抗日戰爭的艱難歲月裡，她熱情慷慨，解囊相助，款待了在桐梁山落難的美國《飛虎隊》的飛行員。《在石氏季刊第92期有詳細介紹》

母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1944年，國民黨軍隊駐紮在歇馬附近。一個國民黨的兵痞，闖進我家佃戶劉二嫂的房裡，企圖強姦。劉二嫂呼喊救命，我媽一路奔跑，一腳踢開房門，將那兵痞打倒在地，用拳腳教訓了他，將他趕出屋外，那流氓便落荒而逃！

劉二嫂夫婦對母叩頭致謝，說母親是她的救命恩人將沒齒不忘。直至解放後，他們向土改工作隊訴說母親的恩德。

1953年，我放學回家，株洲來了兩名幹部找母親調查趙玉昆的事，說趙貪污公款幾十萬，已抓坐牢，要母親寫起訴書。我插嘴問：「他騙走我家錢財，能否追問？」「現在是殺他無血、剮他無皮，所貪污之錢財，他揮霍一空，恐怕難追回！」母親說：「惡有惡報，時辰已到，我們不起訴了，讓他坐牢到底至死。」我抱怨母親的仁慈，是他害死了父親！是他害得我們家庭破產！這仇怎能不報呢？。母親卻說：「救人一命，如造七級浮屠。」

《8》禍從天降

1956年的6月24日這天，我上完晚自習回到家，只見我家門外有人圍觀和議論，我衝到屋裡，只見弟妹都在大聲嚎哭，我問發生了什麼事？「大哥游泳淹死了！」我說：「姆媽呢？」「去市郵電局了！」這如同晴天霹靂，我發瘋似的，狂奔郵電局。我剛到郵電局門前，只見黑壓壓的一群人，郵筒旁只見一婦人披頭散髮，神魂顛倒，緊緊抱著郵筒撕聲裂肺的呼叫：「天啦！你為何不公？我守寡呀！我的大崽二十一歲就死了！我不想活了！」我擠進一看，原來是母親！我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起來！此時郵電局的一名職工，拿著已譯出的電報對我說：武漢大學拍過來的電報，朱先科昨天下午六點多，在學校的游泳池淹死了。母親接受不了這事實，就抱著郵筒想去撞死！好在過路的人，緊緊抱住她才免受其傷呀！我和母親又大哭了一場。圍觀的人們勸說：「真可惜！人死了，要想得開，活人還要活。」他們勸我扶母親回家去，母親死死地抱著郵筒在哭泣。我跪在母親面前發誓說：「姆媽！我是你兒！回去吧！我一定孝順你，我長大後，我一定挑起家庭的重擔！」她傷心過度走路無力，是好心的人把我和媽送回家。

大哥年齡比我大三歲。1951抗美援朝參軍，轉業後在長沙九中讀高中。1955年他考取武漢大學微生物專業。武漢夏天酷熱，他獨自游泳，不慎溺死。父親去世後，他是家中的希望，現在一切破滅了。禍從天降，母親為何不傷心痛苦呢？

天有不測之風雲，同年7月我參加高考，考取了武漢水學院。母親曾不想我去，但我說服了她。讀書期間，我幾次到洪山公墓大哥的墓前進行悼念！

《9》第三次打擊

1959年冬，學校寒假，我回家看見母親蒼老了許多，滿臉的愁容。吃飯時，我發現牛細弟弟不在。母親哭著說：「大躍進，學校組織小學生參加勞動，你弟不小心，踩了死人的屍骨，得了敗血症在三個月前去世的。」母親雙淚直流地說：「他是家裡最懂事的孩子，他學習成績很好，全市小學數學競賽他第一名，家裡沒有錢，……」我強忍著眼淚勸慰母親：「您老人家別哭了，兒明年我大學畢業了，我孝順你！你急壞了身體，那更是雪上加霜呀！」

母親原本是一位剛強的女性，能文能武，卻經受不起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十年內，她先失去了丈夫，接著失去了滿有盼頭的大兒，後來又失去了聰明的滿仔。這是切膚之痛，這是在割肉呀！她變得神情木訥呆癡，瘋瘋顛顛，如同《祥林嫂》。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10》比黃金還貴重的是教育

1938年抗日戰爭，我們逃難到鄉下租房居住。每到外面下大雨，床頂下小雨，出了錢還受氣。母親說：「抗戰不知何時抗到何年止？寄人籬下不是長久之計！」她堅決要求父親自己蓋房，她說：即使是抗戰，逃難躲兵，也不能荒廢了小孩的讀書。讀書是明理做人。

1939年父親畫了張平面圖，找來幾個泥工、木工和付工，不到半年就建好了一棟磚木結構的民宅。母親就在這裡接待了美國飛行員。隨後請了一位秀才教我們兄弟，讀《三字經》、《論語》和《幼學》及書法。

抗日戰爭結束後，母親要求回湘潭重建家園。父親說：逃難躲兵，手上再沒錢建房了。母親當機立斷，變賣了陪嫁的黃金手飾去蓋新房。建好新房後，1946年母親接我們兄弟返城市讀書。母親毫不自私，她把我們受教育，看得比黃金還貴重。

解放後進行土地改革，伯父叫母親帶我們到農村去分田。母親說：「土地，房屋都交給公了，還要分田做什麼？我孤兒寡母，連自己都不能養活，還想去當地主？」母親斷然拒絕了伯父的安排。否則我們將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我們成了四類分子的子女，不能招工，不能參軍，不能參幹，不能上大學，連到城市做工的自由都沒有。歷史證明母親的決策是正確的。

解放後母親靠做小生意維持生計，儘管姐姐出嫁，哥哥參軍、參幹。但家中還有五口人，要生活要讀書，舊債未清，新債又欠了一堆，家中值錢東西全都賣光了，只留下家徒四壁的房子。再也借不到錢了。母親當機立斷，將房屋賣了一半，還了大部分的債。她背井離鄉做保姆，支持我和弟妹讀書。母親的決策走在工商業改造的前面，否則家裡的生活更是難上加難。

《11》兌現承諾

我發誓要兌現對母親的承諾。每當我看到母親喃喃自語地說：「我何時家裡才會天亮，兒女何時才能長大呀？我實在是背不起這個家呀！」

每當我看到她風燭殘年，頭髮斑白，她半夜起來織毛衣掙錢補貼明天的小菜錢。我獨自流淚，恨不得一天就長大，快快參加工作。接過她身上的重擔。

我大學畢業的第一志願，就是申請回湖南工作，照顧年邁多病的母親。如願以償，組織上把我分配到湖南工作，一年之後我回到湘潭老家。

我參加工作後，領到的第一份工資全部交給了母親。單位上午十點發工資，我中午就把錢送到她的手中，安慰她那痛苦破碎的心。

在物資憑票供應的年代，我下鄉檢查工作，買了些鮮魚，凌晨二點我從平江坐火車回家，將魚送到家給她安慰，給她溫暖。我下放農村三年，我念念不忘生病的母親，給她買最好的茶花蜜帶給她。我十年如一日負責她的生活和醫療費。她常說：「兒呀！我對不起你，我拖累了你，你三十多歲還未成家。」我對媽說：「我沒成家，沒關係！沒有你，就沒有兒的今天，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呀！」我沒有與兄弟去攀比，我兌現了對母親的承諾，感到了心滿意足，我心裡充滿喜樂與安寧！

《12》後記

母親去世多年，她的故事留在我的心中，她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她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她燃燒自己，照亮了子孫。她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上天不負有心人，母親去世後，我娶了一位賢淑的妻子，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祖孫三代夢成真，2000年女兒赴美留學，現在她有了一個溫馨的家庭。

改革開放後，我們全家移居美國！這是神給我的恩賜！感謝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