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陳述的是「起承轉合」。這是格律詩的章法。第六期我們繼續討論詩文章法。為什麼「起承轉合」是格律詩的章法?這種章法是誰創造的?什麼時候創造的?「起承轉合」是格律詩的唯一的,不可移越的格式嗎?
王昌齡在《詩格》中說:「凡作詩之體意是格,聲是律,意高則格高,聲辨則律清,格律全,然後始有調。」顯然,王昌齡的年代,格律詩巳經成熟了。他被歸為盛唐最杰出的詩人之一。盛唐時期,平仄,格律,韻律,對仗,一切都已經形成了。五律,五絕,七律,七絕,以及五言排律,七言排律,各種形式的格律詩巳經很多很多。格律詩(近體詩)的誕生學術界普遍認為是從晉宋沈約創立的「四聲八病」開始,經過齊梁陳,隋唐初,近四百年的君王仕大夫集體努力創立的。但是「起承轉合」的章法,在這個歷史時期中,從未出現在任何文獻中。
劉勰《文心雕龍•句章》中提到「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腇前句之旨。」
陸機《文賦》中有「始躑躅于燥吻,終流離于濡翰。」
王昌齡《詩格》中,對格律詩的章法,說到「入作、承句、落句。」但是沒有『轉』。
一直到元朝,楊載《詩法家數》一書,才明確「首聯的功能是破題,頷聯的功能為寫景寫事,頸聯的作用為變化,尾聯的功能為結題。」這便是「起承轉合」了。
因此,近體詩的章法描述為「起承轉合」是後人的歸納,不是自覺的規則。而且只適合於大多數的絕句(五言絕句和七言絕句)和律詩(五言律詩和七言律詩)。因為「絕句是四句,律詩為四聯,」起承轉合正好拼湊成這個數「四」。嚴格說起來,律詩的章法基本上符合「起承轉合」,絕句就很難用「起承轉合」去分析。
顯而易見,排律是根本不可能用「起承轉合」去硬套了。
下面我們欣賞一首五言絕句。
四種典型的格律詩中,七律體量最大,四聯八句五十六個字。五絕的體量最小,四句廿字。我們以後出一期比較五種典型格律詩和排律。這期集中介紹五絕。我們先讀兩首熟悉的五言詩:
王勃《山中》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
(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
(歸和飛,屬於【平水韻上平五微】)
王維《山中》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
(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平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
(稀和衣,屬於【平水韻上平五微】)
我們暫且不論王勃和王維各自在山中的情和意,集中在格律形式的區別。
王勃的五言《山中》,其平仄完全符合「相間,相粘,相對」的格律要求,壓平水韻【五微】。因此這是一首標準的五言格律絕句。簡稱『五絕』。
王維的五言《山中》,雖然也壓【五微平水韻】,但是平仄很亂,四句全符合「相間」,但是既沒有滿足「相粘」的要求,又沒有滿足「相對」的要求。所以王維這首詩不是格律詩,而是「古詩」,即「五言古體絕句」,簡稱『五古絕』。有時更簡稱『古絕』。
區別『五絕』與『古絕』,還有一個簡捷的方法。凡是壓「仄韻」的五言四句詩,便必定是古體詩,『古絕』。若壓【上平下平韻】,那還得分析平仄律。
我們會發現大多數五言詩是古體詩。這有二重原因,一是歷史原因,五言在漢朝和魏晉時期已經很普遍,而七言是唐朝才盛行的;二是五絕體量太小,一共才廿字。太顧全格律,很難表達情感,甚至會詩不能言志了。
五絕一共四句,它的章法仍然「起承轉合」嗎?我們溫習一下王之渙的《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仄仄平平仄)
黃河入海流。(平平仄仄平)
欲窮千里目,(仄平平仄仄)
更上一層樓。(仄仄仄平平)
(流和樓屬於【下平十一尤】)
首句似乎就是「太陽下山」而已,我們都喜歡在加州海邊看夕陽。很少見到「白日依山盡」。那是很壯麗的。第二句更是一般地理常識,黃河自然流入大海,黃河出口應該是山東省東營,河水流入渤海。
我們若把第一句第二句合在一起,章法中就是『起承』,那是壯麗的華夏山河呀!把這兩句詩大聲朗讀,對著幾千瓦大功率 microphone,那種氣勢了不得,不得了呀!可我們的詩人王之渙,沒有 microphone,沒有大功率放大器,但他的豪邁的聲音振盪在中華大地幾千年!
逐漸讀第三句「欲窮千里目」。詩意一下轉變成無限的想像。最後一句「更上一層樓」。什麼樓?摩天大樓!幾層?數不清!多高,數學上的無窮大。只有那通向天際的雲梯。好一個王之渙,他比雷公更偉大!
所以,王之渙的《登鸛雀樓》不但格律嚴俊,對仗工整,而且章法清晰。
起(景之壯)→ 承(境之寬)→ 轉(心之欲)→ 合(行之虛)。
我們用兩期敘述了格律詩的章法,即起承轉合。當然我們作詩不必硬套。自然畫景抒情就好。盡量遵守平仄聲律,選好合適的韻部(格律詩限于平聲韻),對仗是文學功底,練字是修辭學中的美學思維。我們慢慢來,作詩填詞不是遙不可及。
同一系列:
一詩一書
一詩一書之二
一詩一書之三
「一詩一書」之四
一詩一書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