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我初中畢業。因為家庭政治背景的原因,雖然我學習成績優秀,但不敢奢望中專,三個志願都是報考的普通技術學校。放榜後,我多次到學校查看榜單,都失望而歸。終因家庭出身等問題,政審沒能通過,連個工廠技術學校都沒有進去。
學校中考前就開始動員應屆畢業學生下鄉。動員會上,老師把農村的環境吹的天花亂墜,說什麼:「住的是紅磚大瓦房,前有籃球場,後有葡萄園。」鬼才相信!我們的班長,他是降級到我們班的留級生,全年級唯一的預備黨員,畢業考試三科不及格,卻被保送到大連海運學校。他幾次來我家做下鄉動員工作,都被我拒絕。我們班有五名女同學被忽悠下鄉,結果都很慘。
兩個月後,我的檔案由學校轉到公社(街道辦事處前身)。隨後,我進入瀋陽市鐵西區興工人民公社「勞動後備講習所」學習、勞動。講習所的人員構成很雜,除了當年初、高中落榜生,還有勞動教養、刑滿釋放人員等。我被編入第三班,剛開始,先學習政治形勢;我還依稀記得,當時正值印尼反華期間。學習一個月後,到了十一月,開始參加勞動,同時等待招工。
初次勞動是到興工街的蛋禽倉庫。工作就是倒庫,用兩輪長平板人力車,把木箱裝的雞蛋從庫裡拉到篩選車間。挑選後,把有問題的雞蛋從傳送帶上拿下來扔到鐵桶裡,送糕點廠做蛋糕;好的雞蛋再裝箱送到另一個庫裡保存。裝車時是一箱一箱地往上搬,卸車時是用腳底頂住整車箱子,傾斜著抽車往下溜;為了潤滑溜得順暢,裝車前先在車板上摔幾個雞蛋,這些招術都是倉庫裡的師傅教的。
在蛋禽倉庫的工作結束後,換去塔灣一處建築工地;蓋的是簡易平房。剛開始,用扁擔挑磚上跳板,擔著一百五、六十斤的紅磚走在竹跳板上,上下一顫一顫的心也跟著顫。後來,我們改為挑到房底下往上扔磚。挑磚時壓得肩膀疼,扔磚時甩得胳膊疼。第一棟平房蓋完後,開始打第二棟房子基礎,基礎是挖地槽填沙子。讓我跟兩個快三十歲的刑滿釋放人員上夜班,工作就是一人放水澆灌沙子,兩人用鐵鍬插到沙裡來回撼動,好讓基礎變堅實。這時已進入寒冬,夜裡很冷;雖然我們都穿著棉軍大衣、棉大頭鞋,但休息的地方是竹席搭的棚屋,四面透風,裡面沒有坐的地方,更沒有取暖的東西。半夜裡,我們凍得只能來回踱步跺腳。後來,我們找來一些稻草鋪在地上,三人背靠背地拳腿坐著,用棉軍大衣下擺裹住雙腳保暖。休息時,他倆吸煙也慫恿我吸,也就是在這時期,我學會了吸煙。我記得買的第一包香煙是「白貓」牌。
我們幹活也有報酬,老師對我們說是補貼;每天0.65元,後來得知,用工單位支付給公社每人每天1.5元。
講習所的老師對我不錯。第一次,是瀋陽化工廠招工,我對化工行業有疑慮,沒有去。第二次,是商業局服務公司招工,我拿著公社介紹信去報到。服務公司勞動科長介紹說,工作去向有糖果商店、浴池、理髮店等服務行業,並說浴池缺人,收入也高,剛去就能每月開45元工資,相當於工廠三級工。我問:照像館歸你們管嗎?他說:現在照像館不缺人。我心有不甘地說:那就算了。我拿回介紹信還給了老師。
一晃到了來年一月,勞動暫時停止。一天,我正在興華街的工人體育場玩滑冰,鄰居跑來找我,讓我馬上去公社,說有好事。我趕到公社,原來是機電局電器公司招工。我見到招工的人,他手裡拿著我的檔案袋,讓我第二天去實業電機廠報到;並說:你的檔案背景並不好,但是,看你學習成績不錯,現實表現也好,最後還是決定要你。後來聽別人說,最初篩選第一個就把我拿掉了,是老師給我說了很多好話,說這孩子雖然家庭政治背景不好,但學習成績好,工作勤懇踏實,頭腦也聰明。遇到這樣的老師,是我一生之幸,沒齒不忘!
電器公司一共四十個招工名額,分配給市電機廠和實業電機廠各二十名。市電機廠的名額在社會上招十名,其餘十名照顧本廠職工家屬。我被分配到市電機廠。
報到後,開始安全教育學習。勞資科長指定我當班長,給我們辦了職工證和公車月票卡。我後來瞭解到,這批學徒工除了一個小學學歷、一個中學輟學和一個高中學歷,大部分都是初中畢業,因家庭政治背景有問題沒能繼續升學。有的父親是右派份子,有的父親跟隨國民黨撤退到臺灣等等。我發現,這些家庭有問題的人學習都不錯。很快一個月的安全教育就要結束,馬上要分工種下車間。
要分配的前一天,剛吃完中午飯,有同學來教室告訴我,勞資科長找我有事,讓我馬上去。見到科長,他很客氣地讓我坐,欲說又止,我已預感到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他停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說:「有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我們廠的招工名額上面要縮減,我們再三考慮,因為你的家庭背景只能把你拿下來。」事情來的太突然,我愣在那裡,不知做何反應。他繼續說:「在廠裡安全教育這一個月,你當班長管理同學為我們廠做了很多工作,表現不錯;我會給你寫一份好鑒定,有利於你將來再找工作。」我嘆了口氣,繼續沉默。他又說:「你帶職工證了嗎?」我回答:「帶了。」他伸手說:「交給我吧。」我從上衣口袋拿出職工證交給他。我問:「上面的照片可以留給我嗎?」他把照片揭下遞給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起身黯然離去。
我回到教室默默地收拾飯盒。同學們圍了上來,有人問:找你什麼事?我抬起頭說:不要我了。又有人問:為什麼?我說:不知道。
我回到家,母親坐在床上納鞋底,見我回來抬頭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失聲痛哭!(寫到這裡,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五十八年,母親早已離世,我也老矣;想起當時母親那哀怨的眼神,心裡一陣酸楚,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母親雖然沒問,但也猜到八、九不離十。哭過平靜後,我講了事情的原委。母親寬慰我,不要太往心裡去,總會有別的地方在等著你。我晚飯也沒吃,跟母親商量說:嚥不下這口氣,我要去告狀。母親不同意,她勸我說:你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忍了吧。這一晚,我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早晨的曙光透過窗戶,我決心已定,不管什麼結果,我也要試一試。我怕母親擔心,瞞著她說出去散散心。
我坐有軌電車直奔市政府。到了大門,站崗的門衛不讓進。他說:這裡不是小孩子來玩的地方。我說:我不是來玩的,我是來告狀的。他問:你有介紹信嗎?我說:介紹信沒有,有這個可以證明。我把月票和職工證上揭下的照片給他看;月票上有瀋陽市電機廠的公章,照片上還有殘留的電機廠鋼印。這衛兵告訴我:去一樓「102」室有人接待你。
找到「102」室,前面排了幾個人,我在後面等候。輪到我,接待的人問我有什麼事,我說被電機廠無理解雇。他說,你怎麼證明你是電機廠職工身份。我拿出月票和照片,他看後說,這事具體歸勞動局管,我給你寫張條子,拿著去找勞動局。我說:「不知道勞動局在哪?」他說,就在樓上「304」室,你順著樓梯上去三樓,再問一問別人。
找到地方一看,比樓下排的人還多,年齡都在三、四十歲左右,只有我年齡最小。等候時,接待的人開門查人數看到我,招手讓我先進去。我遞上條子說明情況,接待的人說:「你要寫個申訴書,把情況寫詳細再交給我。」我說:沒有紙筆。他找了幾張公文紙和一支圓珠筆給我。我出來後,發現走廊裡有個乒乓球案子,我趴在上面寫申訴書。申訴書裡主要內容是:電機廠偷樑換柱,為了安插領導子弟而把我頂下來。這是我自己分析猜測的。申訴書交上去,已到午飯時間,他讓我明天再來。我說:「家離的遠,來回不容易,我就在這裡等。」他讓我下午上班再來。我也感到肚子餓了,我到市政府西北角找了個小吃店,要了一碗豆腐腦六分錢,兩個芝麻燒餅一角二分錢,一共花了一角八分錢。終生難忘!因昨晚一夜沒睡,吃完午飯後感到睏意。返回市政府大樓,躺在乒乓球案子上,不一會就進入夢鄉。
一覺醒來,一問走廊的行人,快兩點鐘了!我趕快去問結果。他答覆,電機廠歸電器公司管,具體還得他們公司處理,讓我去找電器公司勞資科姓潭的科長。我說:「我去找潭科長他不管咋辦?」他說:「他潭科長要不管,你還回來找我。」我問:電器公司在哪我也不知道,怎麼去更不知道。他說:在南京路,你坐幾路有軌電車到那站下。我謝過他後,馬上趕路。
我找到電器公司,上樓看到勞資科的牌子,我鎮定了一下,上前敲門;裡面回應後,我推開門問,誰是潭科長?這時我注意到,牆面一個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我的名字。潭科長笑嘻嘻地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辦公桌旁讓我坐。我指著黑板搶先說:「我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你看怎麼解決。」他先是圓滑地說:「招工名額確實縮減了,電機廠也有難處,科長不是答應給你寫一份好鑒定嗎,將來你再找工作就容易多了。」我反駁他說:「黨的政策是重在個人表現,即然說我表現好,又說因我的家庭問題不要我,這不自相矛盾嗎?再者說,如果真是招工名額縮編減人,那也應該留條件好的,減條件差的;我的學習成績、體檢以及個人表現都排在前面,這是電機廠承認的。」唇槍舌戰地談了半個多小時,我最後說:「勞動局的人說了,在你這解決不了,讓我還回去找他。」眼看要到下班時間,潭科長突然說要上廁所,讓我等一下。這一等就二十多分鐘,我也猜到,他是給電機廠打電話商量去了。他一回來就跟我說:「你明天回廠吧。」我說:「回廠幹什麼,到底要不要我?」他笑了笑說:「讓你回去,你就回去,還刨根問底幹什麼。」我靈機一動說:「那我帶不帶午飯盒。」他說:「傻小子,在哪不得吃飯呢,帶飯盒?」我心裡有數了。我說:「電機廠不要我,我還回來找你。」他說:「好、好、好,你回去吧!」
在我告狀的當天,我同車來的學徒工都已分配到車間;工種有:噴漆工、翻沙工、吊車工、下線工、衝壓工、車工等。當我隔天回到電機廠勞資科,科長拉著我的手來到一個小會議室,第一句話就問:「你昨天去告狀了?」我默默地點點頭。他又說:「這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跟別人說。」我又點頭。他又問我:「你想幹什麼工種?」我回答說:「鉗工。」他說:「好,我打個電話,你這就去大型車間報到。」我因禍得福,是這批男學徒工裡唯一的鉗工。當時,在工廠裡鉗工是吃香的工種。
工作半年後,文化大革命開始。這個勞資科長被批鬥挨打,我沒有動他一下。文革後,他曾問過我,他被批鬥時最擔心我報復打他。我說,我不是那種人;再說,當初那件事,也是上指下派,他也是看別人眼色行事,不能全怪他。這都是後話。
這是我第一次對命運的抗爭。人生中的每一次抗爭,都有可能改變之後的生活軌跡,甚至整個家庭的命運走向。有了第一次抗爭的結果,才會有第二次抗爭的機會。我第二次抗爭的結果,經上報電器公司批准,我提前一年結束學徒期,轉為正式職工;避免了我們全家被強迫下鄉的厄運。當時,公社已經開始對我們家進行動員工作;後來,公社到電機廠調查,得知我已轉為正式職工才作罷。
據我所知,當年,鄰居任希賢家就是在那個社會背景下,父親在工廠裡上吊自殺後,剩下孤兒寡母一家三口被強迫趕到農村,不知遭了多少罪。還有,同樣命運的鄰居周同英家。
真想不到,我兩次抗爭和之後產生一連串的因果關係。沒有這兩次抗爭,我們全家將會走向另外一條命運之路。當初,如果我們全家下鄉,我們家就沒有落實政策回城的條件和可能性,因為:一,我們家庭是雙料政治問題,即有家庭出身成分高又有父親的政治歷史問題,不存在平反落實政策。二,沒有接收單位來出面辦理。三,如果我們家下鄉,高壓房產科必然把住房收回,辦理回城沒有房子住處或親屬可以投靠落戶,雖然下鄉是公社動員的,但是公社不可能給房子,我們又不是高壓開關廠的職工,他們也不會管,回城落戶審查表裡又硬性規定需要有投靠親屬的同意歸戶申請書。結果是一環扣一環,我們一家三口回不來,大妹妹和伯父母也回不來。那麼,我只能當個農民,小妹妹將會在農村當個村婦,大妹妹回城也將因無處落戶安身而無法返城;當時的政策是,必須有戶口接收落地處,有戶主簽字同意,才能辦理回遷手續。
如果,我不抗爭,我自己和兩個妺妺,以及母親和後來刑滿出獄的父親和伯父母,將會是另一種更加苦難艱辛的人生。細思極恐!唉,人生福禍天成,世事難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