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側是刺破青天的懸崖峭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潺潺小溪，我們的車在其間穿行。一會兒高聳入雲，一會兒駛向谷底。這就是蜚聲中外的獨庫公路。從獨山子出發，在忽而碧空萬里，忽而疾風暴雨的獨庫公路上，山道彎彎，勝過七十二拐。它的沿途涵蓋雪山、冰川、草原、荒漠等多元景觀，美不勝收，被人們稱為「此生必駕公路」。人們驚嘆於它的雄奇險峻，沉醉於它的風景旖旎，卻鮮有人知，在這條五百六十二公里的「奇蹟之路」上，每三公里就有一名解放軍戰士犧牲，一百六十八名築路英雄長眠於此。

2024年9月，我們幾個老友相約從天津出發，自駕車到新疆旅遊觀光，大美新疆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但使我心靈最震撼的是——獨庫公路上的喬爾瑪烈士陵園，那裡深藏著一個老兵為犧牲的戰友守墓四十年的故事。

在烈士陵園的入口處，遠遠望去，一個身穿舊式軍裝的老兵正向每一個祭拜烈士的來訪者敬禮。他就是四十年如一日的天山守墓人——退伍老兵陳俊貴。

1979年9月，入伍不到一年的陳俊貴來到了新疆新源縣那拉提鎮，參加修築天山深處獨庫公路的大會戰。橫跨天山的獨庫公路，北起獨山子，南至庫車，全長五百六十二公里，大部分施工在懸崖峭壁，需開山劈石，危險性大。茫茫天山，綿延起伏，險峰深谷，這裡全被厚厚的冰雪包裹，年平均氣溫零下九攝氏度，最低為零下四十六攝氏度。上個世紀六十、七十年代，哪有什麼先進的機械設備，官兵們全靠人工作業，使用的工具是鋼釺、鐵錘、小推車和手風鑽等。施工期間塌方、雪崩、泥石流的事情經常發生，暴風雪以及供給不足的物資，讓修路更是難上加難。

1980年4月8日，修建天山公路的基建工程兵某團被風雪圍困，電話線被掛斷，陳俊貴奉命隨班長鄭林書及副班長和一個戰友到四十公里外的施工部隊傳達上級的命令。出發時，他們僅帶著二十個饅頭，九十公里山路，計劃一天一夜走完，原本以為這些乾糧足以支撐他們能完成任務，不料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山，雪越下越大，每走一步都難上加難。只能爬著前進。

大雪封山，寸步難行。計劃一天一夜到達，卻未能如願。整整三天三夜，他們踏著厚厚的積雪，一路摸爬滾打走了三十多公里，已是彈盡糧絕。氣溫已降到零下四十度，三千多米的海拔讓他們的呼吸更加困難。每個人的體力都透支到了極限，渾身疼痛難忍，饑餓讓人頭昏目眩，他們帶的乾糧——二十個饅頭只剩下了一個。給誰吃？這個硬梆梆的饅頭不僅僅是個饅頭了，它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啊！誰吃，誰就能活。四個人相互推讓誰也不吃。這時班長鄭林書說，我和副班長是黨員，陳衛星是老兵，這個饅頭應該給年齡最小的陳俊貴吃。陳俊貴不吃，班長發火了說這是命令！陳俊貴含著熱淚吃下了這個饅頭，就這樣，他們四人在風雪中互相攙扶，緩緩挪動。沒走多遠，班長就在寒冷，饑餓中倒下了。之前他對陳俊貴說：「我死後，請把我葬在這附近的山上，永遠看護著部隊和戰友。如果有機會，你去湖北老家看望一下我的父母。」這是班長鄭林書臨終時給陳俊貴的託付。他含淚應允了。他們用雪掩埋了班長，又不知走了多遠，伴著腹中的饑餓和滿身的疲憊他們都昏了過去，副班長和另一個戰友從此也再也沒有站起來。後來陳俊貴被牧民救起。

回到營地後，陳俊貴因嚴重凍傷，住院治療長達四年，於1984年復員回到了遼寧老家的某個縣城，擔任電影放映員。在一次放映一部天山公路的影片時，他看著看著再也坐不住了，他想起了班長，想起了對犧牲戰友的承諾，想起了是那一個饅頭拯救了他的生命。他的心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1985年他毅然決然地辭職了，決定返回天山腳下，做一個守墓人，實現對犧牲戰友的承諾。他此時已經結婚並剛剛生下了一個兒子。他決定把這個想法告訴他妻子的時候，已做好了妻子和他離婚的準備。但妻子的回答令他感動不已。

就這樣他和妻子帶著七個月大的兒子一家三口回到了天山，成了戰友們的守墓人。每天，陳俊貴都和妻子一起清掃烈士陵園。冬天的氣溫通常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天寒地凍。暴雪是常態，一年四季他們吃的都是土豆和白菜，在這茫茫的戈壁灘上守墓。大漠深處，人煙稀少，獨庫公路每年只在六月到十月開放，陳俊貴一家常年面對的是孤獨，是寂寞，是生活、交通的不便，連電都沒有，點的是麻油燈。喝的水也沒有，都是上河壩去挑。冬天河壩也凍住了，他們就化雪水吃。環境的艱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但他一諾千金，初心不改！守墓，一守就是四十年呀！四十年，一顆幼苗足以長成參天大樹，一個嬰兒也已進入了不惑之年！

從青絲到白髮，陳俊貴將步入古稀，接力棒如今又傳到他兒子的手中。只為風雪之夜的一次生死相托。陳俊貴守住了誓言，守住了心靈的最後陣地，灑一碗美酒，那碗裡是歲月崢嶸；敬一個軍禮，那是士兵最真的情義。天山的雪下了又融，草黃了又青，陳俊貴你種在山頂的松，巍然不動！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當年的築路戰士們，你們站著，就是一個勇士！倒下，就是一座豐碑！崇山峻嶺記得你，江河湖海記得你，人民共和國記得你！就要和喬爾瑪烈士陵園道別了，我買了幾束菊花擺放在烈士墓前，並向他們深深地三鞠躬！黃色的菊花在天山深處輕輕地搖曳，它在致敬我們的先烈！致敬那些不朽的靈魂！

獨庫公路，不僅是天山的一條雲端之路，不僅貫穿天山南北，更是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樑，是用無數人的青春汗水乃至生命築成！陳俊貴守望的不僅那份生死之交的戰友情，更是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是老一代築路軍人的光榮與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