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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應該回首

往事應該回首

1970年在廣州十一中分校鐘落潭的女生合照(作者位於最後一排第四位)

童年

信不信由你,我的童年是一名街童。從我模糊能記事的三歲開始,就沒有了父親。父愛離我如此遙遠,遙遠到不可觸及。

1959年肺炎大流行的年代,缺醫少藥、貧困潦倒的清寒家境,奪走了未及耳順之年父親的生命。紫雲街十六號的門樑上,淒涼地掛著一對藍燈籠,上面一個大大的「喪」字在寒風中搖曳。(父親過世時我僅三歲,當然不認識字,那對門口掛的藍色燈籠上那個大大的白色字,我當然猜是個「喪」字;現在想想應該是一個「奠」字才對。)

自此之後,寡母帶著四個失去父親的孤兒艱難度日。母親早出晚歸,到李裕興針織廠車衣,拿著微薄的薪水養活我們。兩個姐姐和哥哥帶著我在街頭巷尾玩耍。記得我曾去過金花大街的幼稚園,有老師教導唱歌、玩遊戲。但到了五、六歲就沒有去了,也許是因母親擔負不起托兒費用就不讓我去了。我非常渴望有朝一日重返入托。記得我當時只是個五、六歲女童,有事沒事就自己獨自走到托兒所門口,透過柵欄,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裡面玩耍嬉戲的孩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排行家中老么的我,還算幸運,有姐姐哥哥的呵護。記得哥哥很調皮,十歲左右就常常帶著我到郊區抓小魚和蝌蚪。因為要走很遠的路,也沒有錢坐車,哥哥總是背著我走。那時,我覺得哥哥最疼我了!

小學二年級和謝婉冰老師女兒鐘小婷以及另一同學朱笑微合影,下排右邊是作者

1960至62年間,我常常看到媽媽在公安派出所員警經過家門口時,叫她「何同志」以截住她,然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求公安機關批准我的大姐和二哥去香港投靠大姨媽。我只知道媽媽好辛苦喔,寧願冒著骨肉分離的揪心痛楚,也要將一雙兒女送去香港投靠大姨媽。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1962年大逃亡期間,我兄姐被批准由公安部安排,偷渡去了香港。之後,每當大姐和哥哥回家來探望我們,都會是全家人最開心快樂的日子。他們會帶來衣服、花生油、餅乾和糖果,還有我最愛的洋娃娃和珠鏈。我會好自豪地帶給朋友仔一起玩。這是後話了……

沒有了大姐和哥哥,家裡剩下三姐和我。學齡前的我,流連在街頭和其他街童玩抓石子、跳橡皮筋、踢毽子……就這樣一直玩到七歲上學。現在的小孩都要有學前教育,不能輸在起跑點上;而我們那個年代,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學前教育。只學會自己煮飯吃、自己照顧自己,每日盼望的就是母親下班回家可以帶給我-粒糖。

興仁西小學座落在驛巷興仁西街,這是我人生第一所學校。一年二班的班主任就是謝婉冰老師,也是我的啟蒙老師。她年輕,算不上貌美。拖著兩條長長的粗辮子的謝老師,上課時很喜歡用蘭花指指點黑板上寫的句子,又用蘭花指指著某個學生或是指著我說:「張慧陶,你唸唸這個字。」那時謝老師很喜歡我,因為我穿著大姐從香港帶回來的漂亮衣服。她常常向我借衣服,回家照樣裁剪做給她的女兒鍾小婷穿。也因為如此,我和小婷成了好朋友。我常常去謝老師位於一德路的家中和小婷玩。他們家樓上有一個好大的天台,我們在此玩遊戲和捉迷藏是再好不過了。

如今的興仁西小學與我們當年就讀時已面目已全非。記得學校有一道雙門,進入門口有一個大堂,左邊是傳達室,直入左右都是教室;右邊入到裡面轉右,有一個廣場,1966至67文化大革命期間,在此廣埸鬥陳金城校長。我們是三年二班,也集體寫大字報批謝婉冰老師粗暴對待學生……後來因文化大革命停學,到1969年沒有讀書就畢業了,直接升級「十一中學」(初中)。學校後門就是我們班的課室,我們常常在後面街上跳橡皮筋。童年就在懵懂的文化大革命中結束了。

升級到十一中學,即現今的南海中學,開啟了我的少年時代。

少年

少女情懷總是詩。少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階段,沒有愁憂,沒有煩惱,有的是浪漫理想,有的是無限嚮往。「少年不知愁」,正是我當年的真實寫照。

記得那時我天天都到紫雲二巷陳淑霞同學的家玩,而我對知識的渴求,也正是從少年時代開始。陳同學總能不知從哪裡借到很多古代的公仔書,我們如飢似渴地閱讀。要知道文革期間很多是禁書,而少年的我們天不怕地不怕,你越禁我越愛看,那個年齡真的很反叛。什麼《紅與黑》、《基度山恩仇記》、《紅樓夢》……她拿到什麼書,我就像嬰兒吮吸母乳般貪婪地偷偷汲取。有時候她急著要還給別人,我連飯都不吃,急急忙忙地趕著看;一邊煮飯一邊看,吃飯時也邊吃邊看,到深夜時分仍然不肯放下。記得我另一同學招愛珠的爸爸是從事廢舊書報雜誌回收的工作,收回來後放在家門口整理。我時常有意無意地到她的家門口翻閱那些舊書雜誌。當然啦,人家是做生意的,生活也是萬般艱難,不可能將書報雜誌任我翻看,很多時候我都是依依不捨離開。

陳淑霞同學是我最好的閨蜜,我們論書談今,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不過沒有錢購物。我是她的小跟班,她去哪裡我就跟到那裡。有時候她不想讓我跟隨,會偷偷的繞過我家門口,和譚桂英同學和潘翠明同學不知道去哪裡,神神祕祕。我知道後,也不好意思再做跟屁蟲了。

生活是那麼枯燥乏味。在那只能看八個樣板戲的時代,僅有的電影只能反反覆覆地看。你猜猜我看到什麼程度嗎?現在我可以偷偷的告訴大家:《智取威虎山》我看了十五次,《白毛女》看了十八次,《紅色娘子軍》看了二十次,哈哈!I was crazy about those movies。我都看到會唱、會做、會跳了。常常在陳淑霞同學家練習踢高腿、撐一字馬,她會幫我把腿撐的更高些。哈哈,想起來都會笑。我和她東南西北瞎聊,有時看著天空星星談論理想,那時真的好可愛喔!常常要讓二姐來叫我回家吃飯或者睡覺,我們倆幾乎形影不離。直到高中畢業,我還親自送她到鄉下去「上山下鄉」呢!這是後話。

初中的班主任是鄭(炳)章老師。他頭髮稀疏、有些駝背,看起來有點像外國人,卻不修邊幅。他是歸國華人,教我們英文。我真的很有老師緣,鄭老師也很喜歡我,指名我為英語科代,帶領同學上早讀課,幫助老師批改作業,很受老師賞識。在那萬物匱乏的年代,記得鄭老師還託我姐姐從香港購買一台雙喇叭的卡式錄音機,在當時是非常時尚的音響設備。鄭老師有一雙兒女,他的夫人也是教師,教政治的,常常邀請我去西村他們家和他們的孩子玩耍。

廣州十一中在鐘落潭有一個分校,我們都要去那裡務農。在分校,我們過著集體生活,宿舍都是上下格床(我們叫做碌架床)。吃的是大鍋飯,每人二兩米飯、幾片豬肉和一些菜。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也只能是「餓你不死,撐你不飽」。記得放假回到廣州家中,我一口氣吃了四大碗飯,媽媽說我像餓鬼搶食。

在分校,我們除了上課學習,也要學打井、打泥磚建校舍。記得打一口大井時,男生赤膊上陣,下到幾米深的井底挖泥;女生在井口接一桶桶泥,提出來倒掉。男生在井底凍得顫顫發抖,他們為了壯膽保暖,便在井底高唱京劇「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那由少年轉向青年的聲音,帶點些許渾厚與顫抖,從井底直衝雲霄,彷彿震撼大地。哈哈!少年強則國強!

青年

「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就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這是中國偉人對青年人的高度評價。從學校步入社會,也是我從少女轉變成青年時代的開始。1973年高中畢業了,是喜是憂?喜憂參半。喜者在於我成年了,不用媽媽養,我可以工作賺錢幫補家用;憂者則是我要去那裡找工作、找什麼工作?唉!這些都不是自己可以主宰的。我在家待業九個月後的某天,終於收到勞工局通知,要我於1974年4月1日到機電局下屬的汽車工業公司報到。很多疑問頓時湧上心頭,當公車售票員?我坐車會頭暈的,這個工作好像不適合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報到了再說,起碼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報到當天才知道,汽車工業公司是製造汽車零件的企業,下屬有汽車製造廠、汽車軸承廠、汽車電器廠、汽車電鍍工廠等。我被分配到汽車電器廠的衝壓車間當徒工。當我進入車間的那一刻,被那兩米多高、轟隆作響的大衝床嚇呆了,看到有兩個工人的手指被衝斷,成了無指斷掌,我不禁緊握著雙手十指:以後我的手指還會存在嗎?頂硬上吧,小女子,無懼世事。我虛心向我的師父李松請教,向師兄黃騰達、師姐羅惠娟學習。他們都很疼愛我,手把手地將技術傾囊傳授,絕不隱瞞。漸漸地,我成了衝壓工高手,產品產量永遠第一。這是後來的日子磨練出來的。

當我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二十元人民幣(這個不是工資,是學徒生活費)時,興高采烈地告訴媽媽:「我賺錢了!媽媽,我每月都上繳一半給您補貼家用。」媽媽心裡樂開了花。

當學徒應該需要兩年才能出師,但未滿兩年,1975年10月我就被汽車零件廠的領導看中了,抽調到汽車工業公司從事招工工作,即是招兵買馬,分配到公司的各個廠。日後與領導範文印書記的交談中得知,之所以在數百人中抽調我做招工文員,是因為看到我的檔案中的自述文章寫得最好。想不到,喜歡寫作竟成了改變命運的一個轉機。我從一個學徒衝壓工來了一次「華麗轉身」,離開轟隆作響的衝床,走進公司機關上班。繁忙的招工工作沒有難倒我這個十九歲的姑娘,我出色的完成招工任務。1977年,我又被調回汽車電器厰從事勞力資源科(即勞動力分配和工資發放)。一直做到1986年6月,因結婚後和丈夫團聚而移民美國。

好奇心驅使,八掛心態本就是每個人的天性。也許你們也抱著同理心態:「哎呀!你和你先生相距十萬八千里,又是如何認識的呢?」在這結婚至今的四十年來,一直有好打聽的朋友在問著同一個問題,我也不厭其煩地回答著同一句台詞:「君不聞萬里姻緣一線牽之千古道理嗎?」

1984年,我哥哥幫我辦理香港八天遊。對一個從未離開社會主義祖國的人來說,甫一踏入燈紅酒綠、五光十色、高樓大廈林立的香港,眼界頓然大開。世界上原來有著很多美好而與我們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事物、不同的社會。我從一隻井底蛙,猶如劉姥姥進入大觀園,什麼都覺得好奇:走出中國進入世界,並非不可行,那麼就身體力行吧!當你心中有此想法時,機緣巧合的事往往也會出現。

從香港旅遊回到大陸不久,我先生的哥哥正好與我哥哥一起做時裝裁縫生意。我哥哥在深水埗開了一間時裝廠。有一天,我先生的哥哥在閒聊時對我哥哥說:「我弟弟在美國,想回內地討老婆。」「那就介紹我妹妹給他吧。」(這一閒聊,竟一錘定音,決定了我的終身。)

我們開始互相通信交流、互寄照片。剛看到我的照片時,他是不屑一顧的,心想這個女孩那麼老土,便隨手將信連照片丟在桌子一邊。有天他心血來潮收拾桌面,那張讓他看不上眼的照片從大疊書信夾縫中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反覆端詳,心想:還是禮貌地回覆一下吧。誰知道在你來我往的書信中,我的文筆飛舞讓他驚嘆!而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的文字敘述方式更勝我一籌。竟不知一個生長在越南的華裔,竟能精通四種不同的語言和文字:越南文、英文、中文(粵語是母語,國語是無師自通,兩者皆流利)。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宋詞唐詩很多都會背誦。我經常忘記的成語、詩詞,或提筆忘字時,他就是我的活字(詞)典。他在越南曾經是越文和英文老師,越戰期間曾經是美軍翻譯。越南解放(他們稱為淪陷)後,他投奔怒海來到美國,先從事學校教學,後考入政府機構,當上福利部門主管。他手下很多員工是白人,但無人敢輕視他。因為不少美國人口語流利,但語法差,寫文章時還要請我先生來惡補文法。這些都讓我非常仰慕,也以他為榮。正是佳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