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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房記﹙上﹚

一、房屋背景
既然是說房子的事,就先說說房子的背景。1968年以前,我們家住的房子,是外面水泥罩面的灰色二層磚樓;樓梯在中間,並有通往樓後面的通道,上到二樓是向北的明走廊。在樓的東側,貼著山牆有個公共旱廁。在環街範圍內,樓的北面有八棟灰色平房,聽老人說,這些房子在日本佔領時期,是日本的軍官宿舍。我小時候,在樓中間的垃圾道裡發現過一枚日本癩瓜手榴彈、一個粉色女式錢包,裡面還留有一枚昭和十八年(1943年),面值一錢的日本鋁質硬幣;前面平房,有人在家的壁爐裡發現過日本戰刀。樓的後面到馬路有一片空地,種有玉米、蓖麻、向日葵等;還有防空洞的入口。

1958年大躍進運動吃大鍋飯時,為了辦公共大食堂,公社在樓後面空地,靠馬路邊加蓋了一棟紅磚平房。大食堂開張後,做的饅頭一天比一天小,辦了一星期就黃攤散夥了,後來在這平房裡開辦了一個縫紉社。
我們住的房子裡有煤氣,但無暖氣﹙日本人用壁爐取暖﹚;地面是木地板,樓上和樓下中間隔了三層,樓上懸空地板下面是澆築的水泥板,再下面是樓下的懸吊天棚,隔音相當好,當時還算條件不錯。我們住的樓房上下兩層,一共有二十戶,每戶居住面積約二十六平方米,一個十平方米左右的前屋作廚房兼吃飯的地方,進門右手邊是自來水池。每兩戶中間都有一個相通的門,原設計是一戶,日本人住的時候一共是十戶。我們與鄰居姚乃君大哥家中間的門沒有封死,兩家可以自由往來像一家人一樣。
我大伯父在長春圍困戰結束後來此居住(伯父母在長春圍困戰時把僅存的大豆混入煤粉堆,才得以活命)。之後,父親一家從關內投奔長兄同居在一起。因伯父母沒有子女,大妹妹從小過繼給他們。
解放後,該樓房和相鄰兩棟平房的產權劃歸瀋陽高壓開關廠。
二、家庭變故
1958年「大躍進」運動中,公安系統放「衛星」(爭取出成績),查到大伯父在滿洲國時期的長春警察廳當過緝毒警,被判刑十二年;父親在山東老家國統區縣裡當過半年巡警,被判刑十五年。萬幸的是被發現得晚,如果是解放初期鎮壓反革命運動時,早就被槍斃了。據公安部1954年的報告,鎮反運動全國殺了七十一萬二千人。
三、住宅拆建
1968年初,因所居樓房年久失修定為危房,上報拆除重建。一開始,當時的高壓開關廠革命委員會後勤服務組拿出的設計圖紙,是在原址、原面積、原住戶面積及戶數不變,全部套間並有戶內廁所。但在後來的施工中偷換了圖紙,變成了三種房型:單間、小套兩室、大套兩室,從二十戶變成二十八戶,取消了戶內廁所。等我們到施工現場發現真相時為時已晚。後勤服務組出面保證原住戶面積,只好如此。
沒想到,房子建好後公佈分配方案:一、內外有別,本廠職工優先。二、五口人以上給大套兩室。三、四口人給小套兩室。四、三口人以下給單間。五、「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家庭,本單位和無正規單位的一律遷到九路、齊賢街的「勞工房」(除了電什麼都沒有的簡易房);外單位的不論人口多少一律單間。六、家庭人口數以拆遷時戶口人數為準。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可想而知,一開始通知我們家搬去「勞工房」。我伯母去高壓開關廠找軍管代表,在百般哀求下,並說出自己親弟弟也是「支左」軍人,獲得軍代表的同情。我家五口人才勉強給了單間,面積只有原先二十六平方米的一半,十二點七平方米。大套兩室幾乎都分給了高壓廠本單位「根紅苗正」﹙出身貧下中農﹚的職工,單間分給了家庭有政治「污點」的外戶。
1968年12月5日正式回遷。在回遷之前,1968年9月20日大妹妹知青下鄉;聽知青點的同學回來講,因家庭政治背景受欺負,大妹妹經常站在村外的河堤上,朝著瀋陽方向哭泣。伯母心疼女兒,在回遷後的1969年3月,申請下鄉到女兒處落戶,可以方便照顧女兒。大伯父也在伯母去後一年跟隨落戶農村。
四、歷史回歸
斗轉星移,1973年父親刑滿回家,但還戴著歷史反革命分子的政治「帽子」。他每日天不亮就得起來,無償地把全樓及兩棟平房院子打掃乾淨,備受欺辱。直到1976年毛澤東病亡,1978年鄧小平上臺後,開始撥亂反正,才把這「帽子」摘掉。當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全文播放陶鑄女兒給父親的一封信時,我聽得淚流滿面。
我在1977年結婚生子,一家三代五口人住在十二點七平方米的房子裡實在困難。只好自己想辦法,看到哪拆房子有不要的磚頭、木料和獨身宿舍更換下來不要的稻草床墊子撿回來。沒用外人幫忙,自己設計、施工,在屋子後院建了一個居住面積六平方米的小房子。因北方冬季寒冷牆體較厚,佔去較多建築面積;除去留的過道,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地方。在小房子裡,用一半面積建了一個冬季取暖用的火炕,餘下地方只能放一個小方桌和凳子。由於小房子距離原住房只有半米,靠得太近窩風,火炕總是倒煙不好燒。火炕煙道和爐灶的改造不知折騰了多少次,又加高煙筒,總是不理想,隨著風向時好時壞。一開始是我們小兩口帶孩子去住,後來我母親擔心孩子太小,換我父母去住。不曾想煤氣中毒差點要了父親的命,多虧發現及時才搶救回一條命。
1981年5月,同我們家情況相似的鄰居陳志遠家落實政策,給調了兩處單間住房。陳家當初拆建時是五口人,因陳父在國民黨時期當過憲兵,也給了單間。陳父在瀋陽水泵廠是高級技術人員,落實知識份子政策後,陳父向本單位提出住房困難問題,由水泵廠出面找高壓廠協調才最後解決。
五、智取強奪
當我得知陳家調房的消息,心中產生了一線希望,突然有個想法,我為何不嘗試嘗試。於是,我寫了申訴書到高壓廠房產科找科長,結果可想而知,他當著我的面把申訴書扔到地上,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廠自己的職工房子問題都解決不了。」這結果是我預料之中,這是我強佔房子的第一步:先禮後兵。
搶房的事先同家人商量,父親反對,母親不置可否,我老婆沒有主見,一切聽我安排;但我決心已定,按我自己的思路和計劃走。
首先,我要取得單位領導的同情和默許。我找廠裡主管生活後勤的副廠長,向他談了我的理由和想法。他的回答是:「你說的情況,如果是真實的,你認為怎麼做合適就怎麼做,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這樣我心裡就有了底氣。
第二天吃完晚飯,我在院子裡假裝無意遇到要調房搬走的陳家兒子。他是比我小幾歲的兒時要好玩伴。我問他什麼時間搬家,是否需要幫忙?他說,都安排好了,星期日早上九點來車搬家。我開門見山地說:「哥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我們兩家同病相憐,你家房子問題解決了,我家房子問題還沒有著落,我想搶佔你家搬走後的房子。」他愣了一下,問我說:「你想讓我如何幫你?」我把計畫和盤托出說:「我保證不會牽連你家。第一,這事不要和你父親說,以免他膽小怕事節外生枝;第二,就是你家門暗鎖,搬家後不要鎖,把鑰匙交給高壓房產科;事後,我就說是撬鎖進去的,和你沒有關係。」他想了想說:「行,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上班,我有幾件事要做。首先,我把事情詳細向班長說了,為了搶房子可能要請假,時間長短不定,他讓我找車間主任打下招呼。車間主任的回答是:「不管請假多少天,房子佔住了就算出勤,佔不住就算事假。」我千恩萬謝。第二件,我同班長說,我上無兄、下無弟,勢單力薄。我當天搬進去後,如果高壓房產科帶人來把我強行趕出去,我將前功盡棄。他說:「你有什麼打算?」我說:「要在班組兄弟裡找幾個幫手在當天壓陣助威。」班長說:「隨你挑。」我選了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並告訴他們星期日早上八點半前到我家。家裡原有一把大號鐵鎖,我在廠裡做了一對五毫米厚的門鎖鼻,並買了一把新暗鎖,雙保險。
星期日早上,我班組兄弟按時到達。我家距我要搶的房子中間隔了三戶人家,我囑咐他們到時候聽我吩咐,把我結婚時做的一對衣箱,兩人抬一個,跟隨我到要搶的房子裡。我去陳家幫搬家,當屋內最後一件大衣櫥傢俱往外搬時,我馬上回到母親屋,讓兄弟們跟我走。四個兄弟抬著一對衣箱順利進屋,陳家幫忙搬家的人還以為是車裝不下搬回來的。陳家兒子說:「不要管了,我們開車走吧。」
隨後,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兩副撲克牌扔在衣箱上,對兄弟們說:「你們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一半,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打撲克;你們不要出屋,有尿就往水池下邊撒(屋內沒有廁所),中午飯會送過來。」我馬上動手換暗鎖和安裝明鎖鼻子。 由於是職工宿舍,馬上有通風報信的把資訊傳到高壓房產科。下午一點多鐘,房產科長帶了四個人開車趕過來,我的兄弟們看來人了,把手中的撲克牌一扔都站了起來。科長進屋氣勢洶洶地指著我說:「原來是你呀,膽子不小啊,敢搶高壓的房子,限你三天搬出,否則後果自負。」我回答說:「跟你協商你不管,我也沒辦法,那就走著瞧吧。」
六、難兄難弟
星期一上班,房產科找派出所出面給我施加壓力;結果,派出所瞭解情況後表態,這是歷史遺留問題,派出所不合適參與,讓雙方協商解決,碰了一鼻子灰。後來,又到我單位找領導「告狀」,因我已提前打了招呼,同樣碰了釘子。
我一個星期後才上班。有一天剛下班到家,母親急忙來找我說,高壓房產科原先把這房子分配給了一個姓秦的工程師,今天上午,他拿著房證找我母親。此後,姓秦的隔三差五就來我母親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敘說他的難處:他快四十歲了才好不容易把農村的媳婦辦過來,自己原先住獨身宿舍,現在分套房子卻沒了;媳婦來了也沒有地方住。而且,房產科長對他說,給你房子都保不住,今後就別想再要房子了,並且還要按天罰他房費款;他說,死的心都有。我母親只能陪著他掉淚,搞得我也跟著上火、嘴上起泡。我看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讓母親跟他約個時間同我見面談。
見面後,我發現這是個老實人,我開誠相見地把整個事情給他講透徹。我同情他的難處,也請他考慮我的處境。最後,我跟他說:「我沒有退路,退,就是前功盡棄;你同我不一樣,你還有後路,房產科長說今後不給你房子和罰你款都是嚇唬你。為了減輕你的壓力,我去你廠找有關領導談。」過了幾天,我寫了份告知書,找到高壓廠主管後勤的副廠長交給他。大意是:我要求調房是有正當理由的,你們不但不解決,還挑動群眾。我告知他,秦工程師心眼很小,搞不好要出人命;你們把自己職工逼死,跟我無關,提前預告。從此秦工程師再沒有來我家。
後來,他被分了一套三十一中學對面的房子,那是木地板有廁所(兩家合用)的蘇式樓房,條件比我住的房子要好。我還去他家做過一次客,這都是後話。
七、武力爭衡
消停了一段時間,未曾想好戲還在後面。一晃時間到了八月中旬。某星期日,我在家無事,發現院子裡有個陌生人賊頭賊腦地來回走動,我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上前問:你有什麼事情?他回說:要跟這裡住的人換房子,不知房子裡什麼樣?我問他:你要換什麼樣的房子?他回說:換單間。我說:我住的是單間,你到我屋裡來看吧。進屋後,他環視了一下屋內,突然換了語氣,自報家門說他姓徐,不是要換房子,現在我住的這間房子,房產科分給了他,要跟我談一談。我回說:沒什麼好談的,請你出去吧。他臨走時丟下一句話:三天後晚上下班再來。
此人滿臉橫肉,兩眼凶光,來者不善。我預感將要有大事發生,要做準備,以防不測。當晚,我找到在高壓廠的好兄弟任希賢(他父親在「文革」初期被逼自殺,祖父悲傷過度早逝,母親受刺激精神出了問題,搞的家破人亡),打聽姓徐的底細。據說,姓徐的是高壓開關廠一霸,手下有一幫社會上的小兄弟,廠裡沒人敢招惹他。並得到一個資訊:房產科長在廠裡宣佈,有外面的人搶了我廠的房子,現在誰能把這房子奪回來,這房子就給誰。姓徐的自告奮勇,這就是房證從秦工程師轉手到徐的過程。我心裡不害怕是假的,但硬著頭皮也得走下去。我囑咐家人當天晚上只留我一人,其他人迴避在母親屋內觀察動靜;如發生不測,馬上到派出所報警。

三天後的晚上,我提前吃完晚飯,自己在屋內等待;自己待著鬧心,便把姓任的朋友找來下象棋。七點多鐘,外面下起了哩哩啦啦的小雨,天色已黑,我吊著的心也漸漸放下,心想他們可能不會來了。
棋局正酣,突然傳來敲門聲,我起身開門,姓徐的領著四人闖入屋內,我示意棋友去報信;姓徐的從懷裡掏出房產證,拍在桌子上說:「這能證明房子是我的,馬上給我滾蛋,否則要你好看。」我不緊不慢地說:「高壓房產科的房證隨便開,開給誰我管不著;你有房證,這房子不一定是你的,我沒房證,這房子不一定就不是我的,讓我搬出去,沒門!除非今天你把我打死,橫著抬出去。」看我不妥協,姓徐的喊了一聲:「給我砸。」只見那四個人從雨衣裡拿出斧頭、鐵錘,開始打砸門窗。玻璃的破碎聲在夜晚顯得特別大,連馬路對面,假肢廠住院處的樓上都開窗看熱鬧。不一會兒,房門前就圍了一群人。在人群中,我發現第五市場的兒時髮小王小五,他手裡拿著半塊磚頭。我趕緊湊過去小聲說:「今天這事你千萬不要管,你這一磚頭砸出去,就壞了哥的大事,詳情以後再跟你說。」他說了句:「真看不下去,太熊(欺負)人了。」當他們砸門時,母親去阻攔,被推了個跟頭。
等派出所人來時,徐已帶人撤走。派出所的人表態:「房子歸誰我們不管,但這種打砸、破壞社會治安的行為絕對不行,他們要再來,你提前通知我們逮捕他。」鄰居們進屋看了打砸的情況,門窗玻璃全部打碎,裡外雙層共計二十塊,窗框也損壞過半,門板也都打壞就剩門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