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刊物

網上文字版

瓷聖東渡——五良大甫吳祥瑞與明代陶瓷技術的傳承

瓷聖東渡——五良大甫吳祥瑞與明代陶瓷技術的傳承

在明代中日文化交流的歷史長河中,有一位被日本陶瓷界尊為「瓷聖」的傳奇人物,他的名字至今仍鐫刻在無數珍貴瓷器之上——五良大甫吳祥瑞(日本名常記為伊藤五郎太夫或五良太甫,後結合中日姓名為五良大甫吳祥瑞,或稱吳祥瑞)。他於明正德年間東渡中國,在景德鎮苦學五年,習得青花瓷燒製全套技藝,歸國後將這一先進技術完整引入日本,開創了日本本土青花瓷(染付)與伊萬里燒的先河。其貢獻不僅改變了日本陶瓷產業的命運,更成為雙方陶瓷文化交流史上最耀眼的篇章之一。本文將從歷史背景、生平事蹟、技術傳播、文化影響等方面,略為說明這位「瓷聖」的卓越貢獻。

一、瓷器貿易的黃金時代

明朝永樂至宣德年間,景德鎮已成為世界瓷都,「官搭民燒」制度下,民窯技藝突飛猛進。青花瓷以鈷藍為彩料,發色幽藍沉穩,紋飾豐富,深受海內外喜愛。同時,日本室町幕府與明廷維持「勘合貿易」,遣明使團頻繁往來。1511年(明正德六年,日本永正八年),日本後土御門天皇派遣第八任遣明使正使——京都東福寺高僧了庵桂悟(Ryōan Keigo)率團來華,任務包括貿易談判與文化交流。

正是在這一歷史時期,五良大甫踏上了東渡之旅。當時日本室町幕府時期尚未掌握高溫白瓷與青花燒製技術,所用瓷器多從明朝進口(龍泉青瓷、景德鎮青花、福建黑釉)。茶道文化興起後,日本茶人對精美茶具的需求日益迫切,這為五良大甫的技術引進提供了絕佳土壤。他的故事,正是明代瓷器貿易從「單向輸入」走向「技術轉移」的關鍵轉折。

二、從伊勢松阪到景德鎮的五年苦學

五良大甫本為日本伊勢松阪(今三重縣松阪市)人,早年或為僧侶,或隨使團擔任隨行技藝人員。據中國古籍與日本傳統記載,他隨了庵桂悟使團從寧波登陸,溯長江而上,經鄱陽湖入昌江,最終抵達景德鎮。

在景德鎮,他以「吳祥瑞」為中文名(寓意「吾即祥瑞」),居留長達五年(約1511—1516年)。這五年蛻變期,他不僅學習胎土配製、拉坯成型、釉料調配、青花繪畫、裝匣入窯、高溫燒成等全流程,更深入參與官民窯的實際生產。當時景德鎮正值「回青」料(進口鈷藍)盛行時期,他親手接觸了最頂尖的青花技術——從原料粉碎、釉漿調製,到「一筆點畫」的繪畫技法,皆一一掌握。

據後世記載,他曾親製上萬件瓷器作為練習,並在歸國前特別燒製一批紀念性作品,底部署「五良大甫吳祥瑞造」六字款。這批作品胎體厚重結實,釉層肥潤,青花發色純正,紋飾融合中日審美:既有中國傳統的纏枝蓮、瑞獸紋,又融入日本喜愛的幾何紋、石疊紋、七寶連珠紋與和風人物圖案。這些器物後來成為日本茶道界的至寶,被稱為「祥瑞手」或「祥瑞瓷」。

正德八年(1513年,一說正德十年),他隨使團返回日本。歸國後,他改名「伊藤五郎太夫祥瑞」(或五良大甫吳祥瑞),以示對中國文化的尊崇與懷念。據日本《陶器用語大辭典》等文獻,他帶回了中國瓷土、釉料配方與燒成技術,在肥前國(今佐賀縣)伊萬里地區築窯試燒,成功燒出日本最早的青花瓷。

傳世「祥瑞瓷」底款中,「五良大甫吳祥瑞造」與「五良太甫吳祥瑞造」同時存在。日本博物館(如根津美術館、出光美術館、白鶴美術館)與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品,款識寫法不完全統一:有些寫「大甫」(大字下面是「用」)。有些寫「太甫」(大下面一點,像「太」)。這是因為:不同窯工或不同批次刻款時,手寫風格不同。明末景德鎮民窯外銷瓷款識本就非嚴格標準,刻工隨意度高。日本後世抄錄、翻刻或仿製時,也會因書法習慣而變形。日本文獻如《陶器用語大辭典》、《祥瑞考》中,「五良大甫」與「五良太甫」並列出現,作者常註明「寫法不一」。有些研究如石割松太郎《祥瑞考》直接列出多種變體:五良大甫、五良太甫、五郎太輔、五郎太夫、五良大夫等,視為同一人名的異寫。

上圖所示之薰爐、玉堂春瓶、象耳瓶、蒜頭瓶等青花瓷皆為「五良大甫吳祥瑞造」。此類瓷器製作精良,清新雅緻,多見於日本江戶時期,充分反映出當時日本瓷業深受明清工藝技法與款識風格的影響。

三、日本青花瓷與伊萬里燒

五良大甫的最大貢獻,在於將中國青花技術完整移植到日本,填補了日本陶瓷史的空白。在此之前,日本瓷器以須惠器、常滑燒、備前燒等為主,多為無釉或低溫釉陶,無法燒製高溫白瓷與青花。朝鮮李參平(1616年在有田發現白瓷土)雖被視為日本白瓷先驅,但青花技術的真正奠基人,正是五良大甫。

他在伊萬里開設的窯場(後發展為有田燒與伊萬里燒),採用中國式龍窯或階梯窯,結合日本本土瓷土,燒製出「古伊萬里」青花瓷。這些作品特點鮮明:

◇ 胎體:厚重堅實,露胎處見「胡麻土」雜質,極富質感。

◇ 青花:發色幽藍沉穩,類似明正德、嘉靖時期的「回青」效果。

◇ 紋飾:滿飾幾何紋、寶相花、瑞獸、松竹梅,或日本茶道專用圖案(如蜜柑花鳥、戲犬圖),器內外壁及蓋內皆滿繪,繁而不亂,呈現強烈「和樣」風格。

◇ 器型:以茶道具為主,如水指、茶碗、香盒、葫蘆瓶、筆洗等,實用與審美兼備。

這些技術突破,直接催生了江戶時代伊萬里燒的繁榮。十七世紀後,伊萬里燒大量出口歐洲(被稱為「Kakiemon」風格的前身),成為日本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五良大甫的貢獻,不僅讓日本擺脫了對中國瓷器的依賴,更讓日本陶瓷從「進口」走向「出口」,奠定了現代有田燒、九谷燒等傳統工藝的基礎。

四、祥瑞瓷與日本茶道的深度融合

「祥瑞瓷」的出現,深刻影響了日本茶道文化。茶道大師千利休、利休後人等推崇的「侘寂」美學,需要「不完美卻有靈性」的器物。五良大甫的早期作品雖精良,但歸國後的伊萬里燒刻意保留「剝釉」「變形」等燒造缺陷,反而契合茶人的審美需求。

上海博物館、根津美術館、出光美術館、白鶴美術館等機構均藏有「五良大甫吳祥瑞造」款作品。這些器物不僅是實用茶具,更是當時雙方文化融合的象徵——中國技法、日本靈魂。

「五良大甫吳祥瑞造」為日本對明清瓷藝的吸納與再造,而清代製作的各種堂名款器物(註),亦反映出兩者在審美功能與社會意義上有相同之處。同處於以瓷藝為核心的中華文化圈中,各自發展出彼此映照的產物。
註:聚順美玉堂:清代康熙皇帝的堂號;慎德堂:清代道光皇帝在圓明園九洲晏的寢宮;慈禧太后用瓷常有落款,長春宮製,永慶長春,萬壽無疆。

五、學術爭議

五良大甫的故事雖被日本陶瓷界奉為經典,但學術界存在爭議,主要集中在時間線與真實性。傳統說法認為他1513年歸國後立即開創青花燒製。但日本真正大規模生產青花瓷始於1616年李參平發現白瓷土之後。若五良大甫1511年赴華時二十歲,需活至一百一十二歲高齡才能見證成果,這顯然不合理。另一派學者主張「五良大甫吳祥瑞造」可能是景德鎮陶工為日本市場虛構的品牌款識。

上海博物館陶瓷與中外交流展覽即將「祥瑞」定性為「明末景德鎮專為日本市場訂燒的器物」。然而,即使是虛擬款識,其背後仍反映五良大甫傳說的真實影響力——日本茶人藉此款識寄託對中國瓷藝的崇敬,中國陶工則以精湛技藝回應。

六、文化遺產與交流

無論真實人物抑或文化符號,時至今日,五良大甫吳祥瑞的故事提醒我們:一位跨越海洋的瓷聖,用一生證明,真正的貢獻,從來不是獨佔技術,而是將火種傳遞給後世,讓異國土壤也能開出燦爛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