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光復前的駐台日軍
我九歲時台灣光復,六歲左右開始的記憶中,約有一班日軍駐在桃園大溪南興里廣福農村的一個「講習所」內。這講習所就在我們家後面不遠的地方,我們一群小孩經常在那邊玩耍。
我們當時的這個家,是三代同堂的大農家;祖父母下面有我的四位伯父、伯母加上堂兄弟姐妹等共有約三十多人,都是種田的農人。我父親是台北師範畢業,在當小學老師,住在大溪。因怕美機的轟炸,把我放在鄉下,這比較安全。當時,日軍在新竹的空軍基地駐紮,有連人帶機去衝撞敵方航母的「神風特攻隊」。
為了避免被美軍空襲一鍋端,這些小型飛機和飛行員都被分散安置。離我們農家不遠的「員林里」的樹林裏,就藏有一些飛機,而這一班階級不高的日軍,就是保養這些飛機的人。他們行動低調,交通工具是二匹馬和幾輛腳踏車,他們不擾民,也很守法。
有次我們在那講習所看見一位日軍伙伕把買來的一隻鵝放在草地上,趁著牠把頭抬高之時,用他的武士刀一揮,便把整個長頸砍下來。那隻無頭鵝還向前走了好幾步才倒下去呢!又見他拔了鵝頸的毛並洗淨,然後切成小段,沾些醬油芥末,就當作生魚片生吃呢!
不久,我們發現樹林裏的小飛機不見了,這些日軍也無事可做。之後便光復了,那些日軍被分批運回國。
有兩位日軍,因爲等了很久沒有輪到,為了生活,只好在我們農家做長工達數月之久。其中一位在水田內插秧時,把口袋裏的手錶弄丟了。幾天後,被我的一位堂哥在水田裏摸到,但是已經不能運轉了;需知當時的手錶是不防水的,也不是充電的,而是每天要把小發條轉緊才能運轉。
當時的人身上最值錢的似乎就是手錶。那位日軍說:雖然手錶壞了,還是要帶回去,因為它有sentimental value(情感價值)。可能是某位恩人送的吧!神風特攻隊員共有約五千人死亡,大部分都死在尚未飛到美艦之前,便因在半途中被雷達發現遭到美機擊落。日本戰敗後,神風特攻隊的發起人大西瀧治郎海軍中將,便因愧對冤死的年輕特攻隊員而切腹自殺。當時流行一首描述敢死隊員的歌詞如下:
謝收了御賜的香煙,竪定了明日必
死的決心,今夜之風帶有血腥之味,
凝視敵方的天空,只見星星兩三顆。
二戰末期的台籍日本兵
二十多年前,我回台灣桃園大溪南興里鄉下掃墓,衆多親族中有位年長者「阿海叔」,是位南洋歸來的台籍日軍倖存者。他告訴我台籍日軍大多是不帶武器的打雜扛伕或伙伕。我的一位堂兄「阿華哥」就沒有那麼幸運,他連屍骨都沒有回來。墓園前面有些溪流,是我小時候和年齡相近的堂兄弟們一起釣魚、捕魚、玩耍的地方。但是已經看不到魚了,連水蟲都沒有,據說是由於農田的化肥和農藥污染所造成。
最後一位台籍日本兵「李光輝」是阿美族山地人,當時被稱為「高砂族」;之後,又被改稱為「高山族」。1944年,二十五歲時被送到印尼的摩羅泰島,因遭美機空 襲而失散,躲入深山裡三十年,過著野人般的生活。終究是因為山地人的野外求生能力較強,1974年五十五歲被發現時,身體依然健康。但他被送回台灣之後的五年裡,因為有日本政府的賠償金而開始酗酒、抽煙、吃檳榔,加上生活作息不正常而生病,住進了台大醫院,死於六十歲。我去台大醫院探視一位親戚時,也曾順便和他聊過天呢!他當時只會說日語和阿美族語。由他的談話中,我深深的領悟到:人的身體健康,會因為過度的享受而受到傷害;清淡節制而無污染的生活,才是健康的法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