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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共內戰期跨海尋夫記

一九四八年秋,國共內戰方殷,為了兒女安危,攜帶三歲長女和剛出生的二女回家鄉避戰。成千上萬避戰的人,在首都南京下關長江邊,爭取西航船位。上船時,也只能乘小木船到江心上船。好不容易在統艙走道上找到空地,做為坐臥處,夜晚還要防範過路人的踐踏,真是苦不堪言。從漢口改乘火車到長沙,再坐那隨時都會拋錨的老爺卡車到家鄉貴州貴陽。

三個月後,得知外子已隨中央政府遷往廣州,隻身南下廣州與夫相會時又順道去香港訪友。半年後,隨夫抽暇返回貴陽探親。未料不及一週,外子接獲急電,立即飛返廣州任所。兩個月後,外子又隨政府北遷重慶,我也另從貴陽北上,相聚僅一個月,我夫隨政府西遷成都時,竟不及與我話別,此後我夫去了哪裡?我就全然不知了。

兩個月後,一九五〇年的二月,我的獨子在貴陽誕生。他長到半歲時,意外地接到丈夫從香港拍來急電,要我攜兒女去香港團聚。中共建政後,對人民的行動管制甚嚴,如要遠行,必須申請路條。我在艱困中,求到具有政府信任的兩家殷實商號保證我必須按時返回原住所。獲得路條後,旋即上路。那時國內秩序尚未恢復,盜匪橫行,要想攜兒帶女,安渡千山萬水到達目的地,可說難於上青天。經與家人苦心籌劃後,決定留下僅一歲的二女兒,便牽著三歲的長女和抱著半歲的獨子,冒險上路。

在週詳計畫後,搭上一輛破舊卡車從貴陽北上重慶。為了躲避攔路的土匪,有時須改在夜間行走,經過四天翻山越嶺、顛簸難行後,好不容易在萬家燈火中到達重慶南岸的海棠溪鎮。想不到重慶南北兩岸長江邊上,也早已聚集了數以萬計等候乘船東下返鄉的人群。眼見他們自行在岸邊起火煮飯、燒菜,餐風露宿多日等候船期的焦灼狀態,使我遠行的心冷了半截。我在找不到旅社住宿的惶恐不安心情下,只好硬著頭皮挨家挨戶去乞求人家給個方便,作打遊擊式的借宿。

一週後,正在躊躇著是否放棄遠行尋夫計劃之際,天無絕人之路,竟遇上一位好心婦人。她看見我拖兒帶女的一幅狼狽相,便一掬同情之淚,千方百計為我買到一張難能可貴的船票,使我在驚濤駭浪中到了漢口。又費了好幾天工夫,買到南下廣州的火車票,廣州是我路條所准許的末站。想起一路走來所受到的嚴厲盤查和糾纏,至今仍顫慄不已。

我底另一件更艱困的事是剛從家鄉貴陽出發幾個小時後發生的,那件事幾乎使我的精神崩潰。因途中抱在胸前的嬰兒嘔吐,以為是車輛行進抖動所致,未加注意,夜睌嬰兒高燒不退,究竟應該回程返家或是繼續行程?真令我不知所措。經四處打聽,得知這遵義縣有個基督教的外國牧師能治病,我便不停禱告求神賜我兒平安。趁星期日清晨火速前往教堂,牧師正在講道,我只好抱著嬰兒在最後一排座位上打盹等候。忽覺瞑瞑中有股力量推醒我,此刻教堂中已人去樓空,只有牧師已收拾完經書,正要離去,我立即求他為我兒治病。他領我到他辦公室診視後,立即配藥服下,就匆匆忙忙上車繼續行程。晚間夜宿時,我兒便止吐退燒了。

如何能從廣州偷渡到香港,又是另外一個難題。我不會說粵語,經當地友人僱到一位可靠又十分善良的人,用腳踏車載我們母子三人從深圳過河到香港。長女坐在車前橫槓上,我抱著嬰兒坐在車後的鐵架上,在驚險萬狀中渡到半途時,突遭後面岸上共軍的追擊,槍聲響起,嚇得我魂飛魄散,只好戰戰兢兢地閉上眼睛,緊靠車伕後背,往前衝向河邊上岸。這位厚道的車伕很技巧地為我這個外江老騙過香港嚴厲的盤查。有幸進入香港,他真是我的一位恩人。

到了香港未見外子蹤影,友人在我驚徨中告知我夫遠在臺灣,安排我暫住九龍、新界附近沙田曾家大屋,一個大雜院中一位鄉長家中。旬日之後,經過兩天的海航到了臺灣,驚喜終於跨海找到一別經年的丈夫。

今天我夫婦已溜進耄耋之年,回憶這段跨海尋夫的苦難,不禁產生「感時花濺淚」之歎。擱筆之時,又忽然想起印度大文豪泰戈爾的一句話:「人生就是一場對苦難的奮鬥。」我算是經歷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