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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的防空

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寇於蘆溝橋藉故挑釁,動用其優勢兵力,向我內陸積極推進,我國民革命軍浴血抵抗,戰況慘烈。

筆者以十餘歲稚齡隨慈母向西南大後方逃亡,面臨了就學無校,就業無門之困境中,適貴州三穗縣駐防之陸軍一一八師招考政工隊員,我竟能應試錄取,往後隨機遇的演變,由黔入川繼續念書、就業。最後還是考進了軍校,一直到三十四年抗戰勝利,隨部隊自重慶還都,整整八年,可以說對國軍抗戰,全程參與,全程見證。

時隔數十年,欣逢抗日勝利六十三週年,彼岸大事慶祝,自許是抗日戰爭的「中流砥柱」。他只憑一次平型關大會戰,就要「貍貓換太子」,如此接近的歷史大事,公然被竄改。回憶八年抗日,單以國軍犧牲軍師級以上的將領,就有數十名,如張自忠、佟麟閣、趙登禹、戴安瀾等。還有名震中外死守上海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團長。而空軍的高志航、閻海文、劉粹剛、樂以琴等等更是死得悲壯!當時流行一句話說:「離開航校投入戰場的飛行員,能夠活過六個月,就算長壽了!」空軍健兒為國家視死如歸,由此可見。那些千千萬萬為抗戰而犧牲的軍民同胞和殺敵倖存的白髮將士們,有冤無處伸,真是情何以堪啊!

在美國,尚能讀到世界日報連番發出正義之聲的文章,心雖快慰,但意猶未盡,爰將筆者對抗戰時之防空紀憶鮮明,且身歷其境。茲分述於後,尤堪佐證。

日寇自挑起七七事變之後,處心積慮,海軍又開闢第二戰場,企圖攻略上海再奪南京,京滬空防首當其衝。

民國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我新機諾斯羅普及霍克三,出擊日軍據點和海上艦艇。同一天日本木更津及鹿屋兩個海軍航空隊飛機,空襲我杭州和廣德機場,我空軍第四大隊健兒,在高志航大隊長領軍之下,當場在筧橋上空擊落日機六架,給予侵略者當頭棒喝。此役就是「八一四」空軍節的由來。

南京方面受到上海戰爭的影響,我最高軍事當局立派首都警備司令谷正倫將軍兼任首都防空司令,而以防空專家黃鎮球將軍副之,為使防情樞紐安全無慮,蔣委員長特將南京雞鳴寺自用之防空洞,撥交防空指揮部使用。

八月十五日,日機又分兩批,作報復性的侵襲南京。第一批六架自東向西,另一批十一架由平望起飛,在南京上空會合。又被我第三、四大隊飛機與地面防空砲火聯合擊落六架,殘餘日機,鎩羽而逃,使我全國軍民,對抗戰信心大增。

但此後敵人已奪我上海附近多處機場,對首都襲擾不斷,我防情預警太短,只有採你來我打,或主動襲擊其據點。而我地面野戰兵力與日軍之強大火力應戰,傷亡慘重,正採遲滯作戰,以空間換取時間之初期任務達成後,為保持第二期抗戰實力,乃作西撤的行動。

我防空部隊隨大軍撤至金壇門外,適敵機三架成「品」字形來襲。我高射炮兵十一團,用兩公分炮六門,瞄準居中一架射擊,命中其炸彈信管,立刻在空中開花,碎片彈出,波及兩架僚機,同時爆炸起火下墜,此「一彈三鳥」的傑作,成為爾後的防空美談。

南京守至十二月十二日深夜,蔣委員長尚在湯山句容一帶督戰,其英勇鎮定之素養,實非其他國家領袖可比!

翌日南京淪陷,其震驚中外之「南京大屠殺」於焉開始。

日寇下一個進攻目標,是我華中重鎮武漢。

二十七年二月十八日,我防空情報所偵知,日軍「零式」式驅逐機二十六架,掩護「九六」轟炸機十二架,向武漢方向進犯。我空軍第四大隊大隊長李桂丹立令所屬分三個編隊起飛應戰。

第一批由李大隊長率 E-15 機十一架,於漢口南方三千呎上空迎敵;第二批領隊董明德率 E-16 機十架,在武漢西北三千五百呎上空迎敵;第三批領隊呂基淳自孝感率 E-15 機八架,以三千呎高度迎敵於漢口王家墩機場上空。雙方激戰結果,當場擊落敵機十二架。我四大隊長李桂丹及所屬呂基淳、巴清正、王怡、李鵬亦於是役壯烈犧牲!

同年四月廿九日,是日本的「天長節」,時在我軍臺兒莊大捷之後。經我防情研判,日軍必有報復動作,乃集中兵力作必要之準備。

果如所料,當天拂曉時分,日機出動二十餘架空襲武漢。我四大隊新任大隊長毛瀛初率領強大機群,升高迎敵。敵我數十架飛機,鏖戰於武漢上空,翻滾起伏,槍彈齊飛,地面高砲砲聲隆隆,找尋敵蹤,凝結在半空中朵朵黑煙。只要命中目標,必然變成一團火球,不是空中開花,就是拖著一縷黑煙,自空而墬,真是蔚為奇觀。

此役計擊落日機二十一架,其中有兩架為我設在漢陽山麓之高射炮擊中。而我方也損失十二架,內有一架為我陳懷民所架戰機,因已受創乃加足油門直撞日機,剎時同歸於盡!這兩次空中大會戰,可說是打得英勇,也死得慘烈!

時序進展到二十七年的十月下旬,儘管我空軍尚保有不可輕侮的實力,但日軍用優勢的兵力,精銳的武器節節進逼,國軍自東向西,打的是消耗戰,引敵陷於泥淖,幾個月下來,日軍已迫近武漢了。

六月上旬,日軍侵佔合肥後,揮軍南下。我軍展開了保衛武漢的大會戰,耗時四個半月,戰火遍及豫、贛、鄂、皖等地,一直血戰到十月二十二日的傍晚,防空情報所傳來了最新的戰訊,日軍已達武漢近郊。我野戰軍通信中斷,全靠僅有的防情消息,防空司令郭懺往武漢行轅面報蔣委員長,並與侍從室人員力勸委座離漢,好不容易使他坐上專機,自王家墩機場直飛衡陽,但因該場無夜航設備而中途折返。稍後再由地方動員各型車輛,分停跑道兩側,形成縱隊而開啟車燈,才導引專機降落。

十月二十四日,武漢防空情報所發放了最後一次警報而武漢旋即陷落了!

此時日寇大軍向我西南挺進,歷經崑崙關大會戰、衡陽大會戰、長沙三次大會戰、湘西大會戰,已是精疲力竭,眼看「三月亡華」的迷夢已是破碎了。在我抗戰亦進入最艱苦之時,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寇對華侵略之戰,急欲速戰速決,但反而愈陷愈深,因而對我戰時精神堡壘之陪都,實施連續不斷的疲勞轟炸。

此時的防空情報部署是以長江沿岸、大巴山山脈、豫西山地、湘黔邊區的防空哨所,加上淪陷區佈建的秘密電臺,統由重慶防空指揮部管制指揮。而其主要的任務是:

(一)盡力使軍民的生命財產損耗最低。

(二)要確保領袖的安全。

(三)要環顧社會的成本,間接會損耗國家的實力。

以上三項,稍一不慎,真是百身莫贖。

民國二十八年至三十年之間,大後方的空襲警報響個不停。我空軍雖在美援新機尚未到達之前,以弱擊強,創造了蘭州上空擊落日機九架,成都上空擊落日機三架。其中一架為日空軍指揮官奧田大佐,為我第五大隊飛官鄧從凱所擊落。另一次在成都和雙流上空共擊落日「零式」機十架、擊傷七架。空軍的表現堪稱英勇無比。

至於日機對我戰時陪都重慶的肆虐,最令人髮指的是二十八年的五月四日、二十九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及同年八月二十一日起一連數日的瘋狂炸射,造成我政府和民間生命財產的損失,難以估計。

三十一年六月五日,日機大編隊又空襲市區,警報竟日未能解除,造成了震驚中外的「大隧道慘案」,被窒息而死的避難同胞,男女老少達數千人。

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年)美國派駐華航空委員會的顧問陳納德上校受蔣委員長的邀托,號召成立美國志願隊,採用「飛虎隊」的名號,使用 P-40 及 P-51 新型戰鬥機為其主力,首先在印緬上空打贏了三十三次空戰,成為日本各型戰機的剋星。一九四二年七月合併於美國第十航空隊。一九四三年三月,美政府宣佈成立第十四航空隊,陳納德擔任首任司令。五月,又以蔣委員長和夫人的國際聲望,陳納德將軍的毅力,陳夫人香梅女士的助力,美國羅斯福總統的遠見,和美國五角大廈的卓識,促成了「中美混合團」,代號為「荷花」(lotus)的成立。

「中美混合團」在成軍後的驃悍,又因有我派遣的第一、第三、第五等三個大隊的精銳參與,其縱橫長空、銳不可擋的氣勢,日機已被逼得日薄西山。回過頭來,變得這群「烏鴉」也要逃警報去了!

關於「中美混合團」和成軍前的「十四航空隊」所產生的英雄如徐華江、鄭松亭、烏銊、洪奇偉、虞為等五虎將,其與美籍飛行員併肩作戰的戰友,有蔣翼輔以下近百老將,幾乎多作古了,然他們的戰蹟長存,將永遠活在國人的心中。

回顧八年抗戰,空軍在積極防空方面盡了犧牲奉獻,視死如歸的全力,但國家版圖太大,況機種兵力都處於劣勢,任何大陸型的國家要能完滿攔截敵機於九天之上,都是難以辦到的。因此,我們用「天羅」難以竟功,只有用「地網」來減少損害–那便是佈建在全國的情報網。

想當時佈建在高山濱海和城市高樓、鄉村野店的防空監視哨站,用耳聽目視的原始感官,捕捉敵機的行方,用傳統的電訊,把防情一站一站地傳到大後方,甚至淪陷區也有我們秘密電臺。就這樣像古代的烽火臺一樣,把敵情連接後送,經防情單位研判後,再確定某地發放空襲警報,以便人員物質預先疏散,同時佈置防空兵力,以便升空迎敵。

那個時候,聞警避難的民眾,必須紛紛尋覓掩蔽的地方去躲藏,規定要著深色的衣服,否則就會被人責罵,或有專人拿著掃把,澆起泥漿替你「染色」。凡說話大聲或小孩哭叫,都在禁止之列,如有發現攜帶鏡子及發光物品的人,都會被疑為「漢奸」,人人都可加以舉發或加以制裁,甚至當場痛毆。還有小腳婆婆行動蹣跚,跑起警報來踉蹌蹌蹌,有如走綱索,真是苦不堪言。

大後方合乎標準的防空洞實在太少,多半利用高樓地下室或天然山洞、隧道、森林、凹谷避難,真是吃盡了苦頭,至今七十開外的國人,恐怕是記憶猶新,難以忘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