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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雪蓮

在青藏高原的皚皚雪峰頂,在層巒疊嶂的石縫中,在流石堆滿的荒灘上,遍佈著一種多年生的草本植物。花冠紫色、紫紅色或白色,有的像蓮蓬,有的似紡錘,有的如圓柱,花形各異;葉上有白色或黑褐色絨毛,邊沿有鋸齒:學名叫雪蓮。祖國邊陲人煙稀少的高寒地帶,有了這些不畏風雪嚴寒、不需人工栽培而頑強生長著的生命,才叫廣袤單調的銀色世界勃發出盎然的生機,增添了斑斕的色彩。

提起雪蓮,我就想起了我的一位老同學的故事。

她瘦高個子,臉面方正,鼻樑挺直,輪廓分明,經常紮著兩條黑油油的長辮,一身藍布裝,樸素大方。不過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她那清脆的歌喉和那優美的舞姿。如果不是投錯門來學師範(她可是自願),我想她一定會成為歌舞劇團的好演員。記得臨近畢業前一年,她還被重慶市學聯選拔到首都北京去參加全國學聯的舞蹈匯演而獲獎,受到當時團中央書記胡耀邦的接見。這可是一般人無法得到的殊榮啊!

因為她在班裡年紀最小,又天真無邪,大家都親切地叫她「X 小鬼」。這小鬼學習平常,生活無憂無慮,政治上也不要求入團,好像只知唱呀跳呀,總是沉醉在幻想的世界裡。畢業分配之前,剛滿十七歲的她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向團中央、四川省教委遞交了申請書,要求到祖國最需要、最艱苦的邊疆去,實現做「中國的華爾華娜」(蘇聯影片《鄉村女教師》主人公名「華爾華娜」)的美夢。不久,他的申請光榮地被批准了。

他們豪情滿懷,告別山城,告別親人,一路歌聲,一路笑聲,坐汽車來到青藏高原的第一站,跑馬溜溜的城 —— 康定。這裡的雪山上點綴著紅杜鵑,喇嘛廟鐘磬聲嘹亮、經幡飛揚,還不是最艱苦的窮鄉僻壤。於是她們再向西進發,深入雅江地區邊境的崇山峻嶺。再沒有公路可走了,只好改為騎馬前行。從未騎過馬的她,經歷了三天馬背上的長途顛簸,好不容易才到達了雅礱江畔的雅江縣城,然後被安排在城鄉小學任教。

初生牛犢不畏虎,她渾身是膽,渾身是勁,一人包教了一至六年級的全部體育、音樂、美術、歷史及自然等課程,還擔任一年級的班主任。因她愛唱愛跳,悟性高,很快就學會了少數民族的許多歌舞;「六一」兒童節時,她一人居然組織了全校整台的慶祝會節目,贏得同事和學生們的熱烈掌聲和束束鮮花。

她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愛意傾注在學生身上。那時,雅江地區人口分散,傳染病不易流行;但學生上學路途遙遠,故多數學生都住校。第二年春天不少學生染上了麻疹,小鬼和兩位女教師便日夜守護在學生身邊。從未拿過注射針頭的她,竟然大膽地給學生注射起盤尼西林來了 —— 事隔多年,她想起這件事後都感到怕 —— 其中一名學生因感染併發症,高熱持續不退,十分嚴重。小鬼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他就往外跑,顧不得那學生身上有好多蝨子,也顧不了湍急的雅礱江水可能吞沒自己,心急如焚地搭上牛皮船,過江去縣醫院搶救。以後還天天坐牛皮船過江,給那學生送吃送喝。事後醫生告訴她:「幸好送來及時,否則那孩子危險!那孩子住院期間,不叫爹,不叫媽,就只叫他的 Χ 老師!」這是一曲多麼感人的師生之愛的頌歌啊!

小鬼面對繁重的工作,艱苦的生活,依然沒有放棄對藝術的執著追求。每天清早,迎著晨風,她背上手風琴,站在洶湧澎湃的江水邊練習發聲,隨後又在江堤上堅持練習舞蹈基本功。她悠揚的歌聲,隨著那滔滔的江水傳到了江對面的縣政府所在地;她優美的舞姿,被初升的太陽,在雪白的沙灘上勾畫出輕盈的倩影。縣政府不少年輕幹部對她既賞識又愛慕。有的天天清晨站在對岸堤上靜靜傾聽,遠遠眺望;有的乾脆藉口到學校來找她,傾訴心曲。但她從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總是躲藏著。後來連學生都幫她把起風來了,只要這種人一出現在校門口,學生就用藏語大聲叫:「幫甕特!」(即「狼來了」的意思)暗示老師快躲藏。學生們熱愛自己的老師,也不想讓這些人把老師搶走。

兩年緊張而愉快的生活過去了,五七年大鳴大放,向黨交心。小鬼和大家一樣熱情積極地向黨政部門提了些改進領導作風及改進辦學的建議。沒想到,反右鬥爭後期,她竟得到一個:「向黨猖狂進攻」的罪名,受到全自治州(包括四個縣)教師大會的批判。更令她吃驚的是,當年和她一道遠離家鄉到邊區工作的同班同學,也跳上臺批判她「目無組織」、「狂妄自大」、「討好群眾」等。天哪!這全心全意為教育事業貢獻青春的「鄉村女教師」竟成了有罪之人!難道在校不要求入團就是「目無組織」?拒絕某些幹部的無聊追求,就叫「狂妄自大」?愛護學生,能歌善舞,和群眾打成一片就謂之「討好群眾」?這是哪家的稀奇古怪邏輯!

幸好因中央指示在少數民族地區不劃右派,最後對小鬼的處理才美其名曰:「下放勞動鍛鍛」。其實就是「流放、充軍」,已把她定為「內控右派」,只是不公開宣佈罷了。小鬼不明白自己已被打入另冊的尷尬身份,依然「革命鬥志衝雲霄」,去了雅江縣最最艱苦的地方 —— 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牧場。她遠離了心愛的學生,拋開了當「中國華而華娜」的虛幻美夢,老老實實地做起了高原牧民。她與藏族同胞一道,騎駿馬、住帳篷、揮牧鞭,逐水草而居,放牧著雲朵一樣多的潔白羊群。

在那終年積雪的高寒地帶,一年四季只有兩個月風小一些,三個月是無霜期,其餘時間都要經受狂風暴雪的吹打。尤其在冬季,那雪風吹打在臉上,猶如萬根鋼針扎進肉裡。當時還有少數藏民叛亂,牧場需要經常搬遷到安全地區。常常在緊急的月黑風高夜,她和藏民只鋪上一床馬背上的羊毛墊,裹上油布蓋著的棉被就躺臥在雪地裡歇宿。早上醒來,只見被頭因人呼吸的濕氣已凍結成了冰塊。有一次為了撲滅山火,保護草場,她和牧民們赤腳跳進結冰的河水,淌水過河去滅火,腿肚被浮冰劃破,血流不止,卻不知疼痛;疲累極了,當晚就倒在冰冷的山坡上睡了一覺。幸好有一位叫「學多」的藏族姑娘把自己羊皮藏袍的一隻大袖子搭在她身上,才避免了凍僵或大病一場。

往往在勞累一天之後的傍晚,她便和能歌善舞的藏族姑娘、小夥燃起一堆篝火,邊喝酥油茶,邊吃糌粑面,然後高高興興地唱起「拉魯」(山歌),跳起「弦子」或「鍋莊」。雖然是「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但她心裡是甜蜜蜜的。因為她不僅從這裡得到了歡樂,而且這裡提供了她采風的機會,她在藏族朋友中收集到了不少珍貴的藏族民歌和舞蹈。不到一年,她的藏語也說得溜溜熟了,她簡直就成了地地道道的藏族姑娘。在牧場,她的身份是幹部,除了與牧民放牧,還管理兩個牧場的財務。她在牧場開會時,能用藏語作長篇大論的財務報告。每年兩個牧場的決算分配方案,均由她一人獨立製作。年終,當牧民從她手中接過一疊一疊的鈔票時,一個個都笑顏逐開,稱讚她是「我們的『康拉梅朵』(藏語即雪蓮)」。年輕的小夥子獻給她一束束紫色、紫紅色或乳白色的雪蓮。這時,她才領悟到:「雖然失落了『鄉村女教師』的金色美夢,卻在這裡融入了藏族大家庭,也豐富了自己的藝術寶庫。」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和滿足。

可是,不幸的事發生了。在天災人禍嚴重的 61 年,她在重慶的父親,由於憂傷而病逝,為弔唁亡父去請假卻沒批准,她沒想到這「下放幹部」連奔喪的自由也沒有。後來母親為她找了物件,叫她請假回家結婚,她才回到了重慶。母親眼見自己唯一心愛的女兒(另有五兄弟),膚色被削峰上的紫外線灼得黝黑,膝頭關節紅腫幾乎變形,連走路都舉步艱難,便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她回邊區「工作」了。自此,她留在重慶當起了「待業青年」;又幾經周折,才進了民辦學校當教師,靠著三十多元人民幣過生活。

當幾年不見,她來找我時,依然是紮著兩條黑辮,一身藍布裝,瘦高個子,只是眼睛大而深陷,臉色變黑,略顯老大了一些。不到二十五歲的人,幾乎成了「老鬼」了。聽了她的介紹,難免不使人不動惻隱之心,好在後來她找到了自己的真愛而結婚了。

直到八十年代初期,她的問題才得以平反,雅江地區政府承認當年對她「錯誤處理」,答應將她收回再調至重慶安排工作。這樣,她才成為重慶市的一名公辦學校的正式教師;後調至沙坪壩區進修學校任音樂教研員,從事自己心愛的專業,直至退休。

她退休後的生活,確實是幸福而又充實。除照顧重慶大學的教授丈夫生活外,還兼任重大外籍留學生的音樂課。來自世界各國的留學生,特別被她的藏族民歌所吸引,不少人利用暑假親自到西藏觀光,深入采風。而她本人的生平業績簡介,也以音樂教育家的名義編進了《中國當代音樂界名人辭典》,自可流芳百世了。

她家客廳的景泰藍花瓶裡,老愛插著一大束高山雪蓮,那是外國留學生到西藏的雪峰上採摘的;雖然已經乾枯了,但那株株乳白色的蓮蓬,依然昂首窗外雲天,煥發出頑強的生命力……